《孤魂》橘子花呀

4、拜访

　　回家被狠狠数落了一顿后，方洵终于如愿坐上了饭桌，咬上了第一口酥嫩的烤鸡。
　　“你这么晚在外面都干什么了，连电话都不接……”老妈落座，却仍带着一点不满。
　　白衣女鬼在方洵脑海中一闪而过。
　　斟酌了几秒，他试探着开了口：“妈，我们小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冷静过后他才突然意识到，他们这儿也算块干干净净的福地，除了自然去世的老人，他几乎没撞见过什么鬼怪。
　　才死了不到一天的怨鬼，没理由始终徘徊在他们的小区里。

　　“你怎么知道的？”方洵他妈脸上闪过一丝惊诧。
　　方洵张了张嘴，随便瞎扯了个理由:“直觉。”
　　他妈翻了个白眼，显然没信方洵的鬼话。然而踌躇片刻，还是缓缓开了口:“隔壁那栋楼的张阿姨，今天凌晨跳楼了。”

　　方洵微微一怔，复杂情绪顿时从心头升腾而起。
　　也难怪爸妈这么急着让他回家。

　　张阿姨年纪和他妈差不多大，有一个与方洵同岁的女儿，也和他在同一个学校。
　　只不过她的女儿一年前莫名从学校失踪了三天后，尸体被发现漂浮在校外不远处的一个水库里。
　　这件事在当时造成了挺大的轰动，学校里也都一片人心惶惶。
　　然而种种迹象都表明了落水者是因为贪玩而溜出学校跑到了水库边独自嬉戏，不慎跌落水中。
　　学校因看管失责赔了一笔钱，警察也就此结案。
　　或许是突然丧女的痛苦太过于强烈，张阿姨疯了一般坚持自己的女儿乖巧懂事不会偷溜出学校，否定所有推测的结果，甚至一遍遍的怀疑是学校里的人杀了她女儿。
　　却没人肯听一个失去理智的人说的话。

　　至此之后，张阿姨就犯了严重的抑郁症，整日面色阴沉且目光空洞，和曾经热心开朗的她大相径庭。
　　抬头望人时，灰蒙蒙的眼里都是一片阴霾。

　　“她老公好像实在受不了了，想和她离婚，”方洵他爹在一边补充着，叹了口气，“可能压垮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吧。”

　　空气似乎也变得沉重而肃静。
　　方洵沉默的扒了一口饭。

　　看来今天在小区碰到的应该就是张阿姨了。
　　遭遇如此种种，也难免会有这么大的怨气。

　　活着的时候已经够苦了，自杀或许便是她就此了结的最后手段。
　　却不曾想，不甘的死亡不是结束，是苦痛更加残忍而无尽的延续。

　　她将终日承担着压负在肩头的沉重怨念，不愿投胎转世，也无法回到人间。以极其可怖的模样一遍一遍的在世间徘徊。
　　暗无天日，却无法逃离。

　　凌晨两点。
　　方洵被一股尿意憋醒，迷迷糊糊按亮了床头的台灯。
　　半眯着眼费力的从床上爬起，揉了揉眼睛，整个身子却瞬间猛地从床上蹦了起来。

　　程渝正坐在他房间的窗台上，浑身冒着幽幽的蓝光，漫不经心的悠悠晃荡着两条长腿。

　　方洵吓得差点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沉沉的睡意瞬间丝毫不留的抽身而去。

　　“不是大哥，”方洵彻底清醒，简直要五体投地，“你大半夜坐这儿干什么？”
　　程渝一脸无辜的瞪圆了双眼:“不是你让我有空来找你玩的吗？”
　　说着，理直气壮的挺了挺胸脯，“我现在正好有空啊！”
　　方洵惊呆了。
　　他的三观似乎又被硬生生的开阔了一个段位。

　　一腔无名火在胸膛熊熊燃烧，却实在无处发泄。
　　方洵暴躁的揉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终是认命般垂下了脑袋，叹了口气:“在这儿等我。我去上个厕所。”
　　刚刚被猛地一吓，尿意如同洪水汹涌，顿时更加猖狂了。

　　程渝乖乖的点了点头，甚至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洵懒得理他，没什么好气的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出了门。

　　程渝百无聊赖的靠着窗，欣赏起方洵的房间。
　　方洵的房间布局很简洁。
　　四周是白净且毫无亮点的墙。墙上没有海报，也没挂什么照片，干干净净，一览无余。
　　一张棕色的书桌，桌上略有些散乱的堆着几本书，书倒都还平整，没什么毛燥皱页，像是高中的课本。

　　程渝的目光忽的漫上了几许怅然。

　　他生前，或许也和成千上万的人一样，上学读书，过着最普通不过，也最幸福不过的生活吧。

　　侧过脑袋，视线又缓缓转向房间中央不大不小的床。
　　床上摊着蓝色条纹的棉被，此时被粗暴的掀在了床脚，软塌塌的垂落下来，露出了底下同款蓝色条纹的床单。

　　这床睡起来肯定很软很舒服。
　　一个奇特的想法从程渝脑中一闪而过，似一根羽毛在他心底轻轻一挠。

　　方洵很快就回来了，并且恼火的发现自己的睡意真的消失得彻彻底底。
　　看着面前一脸兴致勃勃的程渝，方洵叹了口气。
　　算了，玩就玩吧。总不能让鬼大半夜盯着自己睡觉吧。
　　这么想着，便拉开书桌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程渝似乎没主动开口的意思，瞟了他一眼，竟继续兴致盎然的观赏着他的房间。
　　气氛似乎有些落入尴尬，方洵不得不主动承担调节氛围的重任，绞尽脑汁的开始没话找话:“嗯...你很喜欢小狗？”
　　他的目光落在了程渝的胸前。

　　问的什么破问题。
　　话一出口，方洵就想给自己一锤。

　　程渝收回在房间里乱窜的目光，低下脑袋，抬手扯了扯身上的T恤。
　　胸前的T恤上是一只小小的小狗图案，线条简洁，过于抽象，甚至都看不出是什么品种的，两只滴溜圆的黑眼睛倒是颇为可爱。

　　“或许吧。”程渝抬起头，不置可否，“离世之后，我穿的就一直是这件衣服。”
　　说罢，颇为不满的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我家人是谁，都不给我烧点衣服裤子，我都穿腻了。”
　　方洵有些好笑:“要不我烧点给你？”
　　程渝一挑眉，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可以呀！”
　　“那告诉我你埋哪儿了。”方洵顺口接话。
　　“我也不知道。”程渝的目光突然黯淡了下来，“我什么都忘了。”
　　方洵喉咙一噎，轻轻侧过了脸。心里有些不忍。

　　沉默中，一个未解的疑惑突然窜入脑中，方洵张了张嘴，忍不住开口问道:“对了，你怎么找到我家在这儿的？”
　　程渝的失落来得快去得也快，回过神后，双手撑上窗台，笑眯眯的耸了耸肩:“因为这儿有你的气息。”
　　方洵迷惑了:“什么气息？”

　　“很干净的气息。”
　　程渝扬起下巴，后脑勺轻轻抵着窗，声音如风般飘荡在空气里，
　　“像夏天雨后，半湿的泥土糅合着绿叶的香气。”

　　一时间没分清程渝是不是在夸他，方洵干笑了两声:“其他人也会有吗？”
　　程渝点了点头，目光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有的人闻起来像咸湿的海风，有的人像刚开封的啤酒，还有的人，”他轻轻抿了抿嘴,“像泡发的咸菜。”
　　方洵乐了:“谁？”
　　程渝笑开一口大白牙:“网吧老板。”
　　方洵忍俊不禁，心中竟莫名庆幸自己并不算难闻。

　　“所以你每天就飘荡在人群里闻一闻别人是什么味儿的？”方洵打趣。
　　“之前是。”程渝老实承认,“不过，”
　　话锋突然微微一转，程渝的目光轻轻巧巧移了过来。
　　银白色的月光穿过透明的玻璃窗，似轻柔的白纱落下。他琥珀色的眼底仿佛覆着一片极其柔和的明净，
　　“碰到你之后，我就只想找到你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