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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松花 晚上刚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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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刚回到寝室,以为自己回来的很早的杨喆发现有人比自己还早。
只见他那高冷的同桌正在自己床上折腾遮光帘,床铺四角都是中空的柱子,方便学生们往里插支架,挂蚊帐什么的。
他仰头看着这人略显狼狈的动作,好心问:“要我帮忙吗?”
谢锦风一放学就回来弄了,奈何这玩意一个人搞实在有点吃力,顾上这头顾不上那头,折腾了一身汗才挂了一半,他放弃地一坐,摸了把鬓角的汗,点点头,“好,先谢了。”
话说他们教室的座位目前都是自己挑的,杨喆是刚来寝室时第一个和他说话的人,感觉上比较亲切,于是他俩顺理成章坐了同桌,谢锦风对他的印象还是不错的,现在看来,他虽然有点爱吹牛,但还挺热心。
天花板太低了,谢锦风从床上站起来只能弯着腰,他往旁边让了让,杨喆顺利爬上他的床,看清全貌之后噎了一下,“……我擦,你床上也太满了吧,东西好多。”
其实他说的有点委婉,起码没有大声爆出他床上居然放了一大只轻松熊的恐怖故事,这头熊他平时都拿被子盖着,没人看见。
谢锦风戳着熊脸,冷酷地辩解:“朋友送的。”
他没撒谎,这确实是李逐棠高二时送他的生日礼物——虽然他不知道李逐棠是怎么猜到他睡觉时喜欢抱东西的。
“哦哦,哈哈,挺别致哈。”杨喆讪讪地摸了摸脑袋,觉着自己同桌并不是那么高冷嘛。
他扯扯黑底白格的遮光帘,也站起来,略微弯了腰,往支架上套,“大夏天的,这个不热吗?应该不太透气吧,怎么不单挂一个蚊帐?”
“晚上我还要用光,影响你们休息的。”谢锦风按住自己手里挂好的部分,等杨喆那边弄好。
“用光?哦哦——”杨喆迷惑了一下,然后了然。
他忽然想起谢锦风昨天晚上还在打游戏,难道是说这个?好牛逼啊,居然为了打游戏挂遮光帘,这就是学霸吗!
弄好之后杨喆就下床了,谢锦风没能看他的表情,背着身子整理床铺,叫了一声,“杨喆。”
杨喆正要去洗漱,忽然被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了一声,忐忑地回头,“咋了?”
谢锦风整个人都在遮光帘围成的小空间里,声音都有点闷,他探出头来指了指自己床下的桌子,“我桌子上有个苹果。”
“哦。”杨喆把牙杯放在盥洗台上又走回来,拿起他桌上的苹果,“你要吃?我帮你洗一下?”
“不是。”谢锦风低头看了他一秒,忽然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团伙里的那俩人一样明白他的好意的,于是解释了一句,“给你吃。”
“啊。”杨喆懵了一瞬,笑了笑,“谢谢同桌啊。”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为什么就笑了起来。
一直到宿舍其他人结伴回来了,他们还有没有笑够。
莫名其妙的。
“干嘛呢,笑得跟弱智一样。”
“吉吉牙呲上天了!”
刚进门的舍友们纷纷道。
杨喆上下抛着苹果,嘻嘻笑着随便揽了一个人,“你可以跟着大锤他们叫我吉吉,你刚才连名带姓的,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怎么了呢。”
大锤是他们的体委——尽管已经没有体育课了,块头大,打人很疼,故名大锤,也笑着说:“是啊,咱们都一个寝室的,不用这么生分——我操,你哪来的苹果?”
杨喆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我同桌送我的~”
“哦。”大锤笑了笑没说什么。
谢锦风一直看着他们,突然福至心灵,他爬下床,从桌子下的奶箱里拿了几盒牛奶分给他们,“苹果就那一个了,牛奶还挺多的,想喝可以自己来拿。”
“好兄弟啊!”有人接过之后,大大咧咧地拍上他的肩,“这几天我们还以为你特别高冷呢,都不怎么跟我们搭茬。”
有人起了头,就有人接着补充。
“是啊,早上你都走的很早,我刚想叫你和我们一起走,你就回头一看,特不耐烦的样子,我都不敢叫了。”
“想跟你打招呼的时候你突然转身,我想你该不会是讨厌别人碰你吧?”
谢锦风呆了一秒,在脑中迅速回忆,哦,原来他们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和想伸出又缩回的手是想搭茬?
“没有吧,我就是问问你们有什么事。”谢风搓了搓脸,“难道我看起来很不耐烦?”
“对啊!要不是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连卫生纸都可以公用,还帮我看老师,我也觉得你特高冷!”杨喆弱柳扶风一样歪上旁边的栏杆,“而且,打个招呼而已,不一定要有事才能叫你啊。”
“我那叫‘投去疑问的眼神’……”谢锦风辩解了一句,“难道不算已经问过了?”
“不算!”五个人异口同声道。
顿了一秒,笑成一团。
谢锦风第一次在没有李逐棠和唐清圆的班里笑得这么开怀,“我知道了,下次我肯定直接问。”
几个人纷纷散去,各干各的。
忽然寝室门被敲响了,杨喆正和几个男生在卫生间乱着玩,还百忙中抽空学着老师的样子喊了一声“进!”
就见李逐棠探进来小半个脑袋,小声问:“竹竿……谢锦风在吗?”
谢锦风的床就在门后,他把门完全打开,走出来问,“怎么了?”
李逐棠递给他一张揉得皱巴巴的作业纸,“我发现我兜里还有张演草纸,你还要吗?”
“……要。”谢锦风接过,表情复杂,“演草纸怎么会在你兜里啊,你一直在裤兜里演草?”
李逐棠不自然地笑了一下,“题太难了,我有点急,就把它揉了,想扔来着,但你好像还要,我就忍住了没扔,刚刚忘记给了。”
“你……”谢锦风突然有点心软,“这没……”
这没什么的,慢慢来就好。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李逐棠就转身跑了,远远留下一句:“等下要熄灯了!我先走了,拜拜!”
谢锦风还是第一次在李逐棠面前话说到一半被打断,原地愣了几秒。
杨喆洗完脸过来了,问了他一句,“刚刚那个是二班的吧,我看你总和他一起。”
“嗯。”谢锦风转身,把桌上回寝室之前李逐棠交上来的卷子和演草纸,丢到床上,方才出了一头汗,拐到卫生间洗了个脸。
“他刚刚叫你什么?竹竿?”杨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好玩儿,我能叫吗?”
谢风甩着手出来,“你随意。”
说完他爬上床,支开床上小桌,摊开卷子从头看,脑中还在想刚才在寝室的事。
原来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李逐棠养成“有话直说,有事直干”的习惯了,现在看来貌似不然。
他在班里很独,虽然不介意孤军奋战,但是也不想四处树敌。
要是他在感到疑惑的时候就问出口了,也不必拖到现在才解开误会,否则以后说不定会有什么麻烦,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李逐棠一样那么能包容的。
——所以他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总不能是因为题太难了吧。
再说了,做题是难,但出题也不简单啊,翻了五六种数学资料,还要直击他的薄弱点,说的是抽时间帮他出题,但其实以一小时的自习为代价,才给他出了平时考试题量的一半,头都快秃了。
不一会儿就熄灯了,谢锦风把遮光帘放下,拧开小台灯,他猜不准李逐棠的心思,有些懊恼。
笔尖却没有停顿地圈出李逐棠错误的地方,流畅清晰地在旁边批注完整的解题步骤。
他就着李逐棠错误的点理了理思路,把情绪放在一边,专心为他总结。
算了,明天直接去问。慢慢来吧,不着急。
李逐棠刚回到寝室就熄灯了,宿管老师开始巡寝,几个动作慢的还没上床,正轻手轻脚地洗漱,不敢发出声音,他飞快窜到床上,换上睡衣。
天气明明很热,放学后他依旧接了满满一杯热水,这时隔着衣服捂在胃上,背贴着凉席,身上却已经疼出了一层薄汗。
很神奇的,他一做数学题就胃疼,一抽一抽的疼。
晚上谢锦风给他出的数学题后劲真的大,专挑重难点和他不懂的地方下刀。
刚刚和他说话的时候其实已经下了死劲儿,差点没当面疼得蹲地上,太丢人了。
每逢数学考试,他考前十分钟就开始紧张,到了考试几乎就已经直不起身子了,只能半死不活地趴在桌上。
即便是健康人,压力过大和神经过度紧绷也有几率引发胃疼,更何况他本来就有病根,全程忍着疼做题,越疼越做不出来,越做不出来越紧张,越紧张就越疼,结果可想而知。
他也不想,但事实就是这样。
这奇怪的条件反射从他初中时就开始了,但他谁也没告诉过。
那时他有个关系很好的女生朋友,是班主任的女儿,偷偷交了一个男朋友。
他们无话不谈,他自然知道这件事,回家的时候混杂着学校的见闻和老妈聊了,那时候老妈的剧团很忙,难得回来一次,他高兴极了,却没想到自己的亲人会是背叛者。
老妈和班主任是怎么说的,他不知道,结果就是那个女生和男朋友分了手,带着憎恨和他绝交,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他是个反射弧有点长的人,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头脑都是蒙的,过了很久才迟钝地痛起来,成倍增加,深远而持久。
他难受到极点时候,就想恨个什么人,好让自己脱离苦海,但是恨谁?
那个女生吗?
不,她是受害者。
老妈吗?
不,怎么能恨自己的妈妈呢。
自己吗?
但是我只是想和妈妈多说两句话啊。
他又迷茫又恐惧,最终把所有的恨懦弱地发泄给了身为班主任的数学老师。
他本来数学成绩并不差,但是恐怕班主任直到毕业都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成绩从三位数变成了中考时的勉强及格。
李逐棠知道这样的自己跟个傻子差不多,也知道自己就是不敢面对错误。
他说王松阳是个怂货,其实他何尝不是,人家起码坦坦荡荡,但他却是个懦夫。
但已经晚了,他自那之后,不管怎么努力,都不可避免地对所有关于数学的事物带上有色眼镜。
他恨上了数学,抵触所有数学老师,甚至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痛得意识模糊,强撑着从枕边摸出胃药,就着已经渐渐变凉了的水吃了三颗。
……要是……要是有个让他足够喜欢的数学老师就好了。
他胡思乱想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