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柿光热》吴杯水

7、洋红 仇曼摆摆手

　　仇曼摆摆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笑了笑，方才剑拔弩张的空气骤然松懈。
　　“好了，跟你开玩笑的，真想跟我吵架啊？我以后会好好学，和‘那个女孩’也分手了——我终于知道你多恨那些外面的人了，连人家的名字都懒得说。”
　　谢锦风看了她一会儿，上前和她一起靠在栏杆上。
　　不管怎么说，仇曼依旧是她的妹妹，这辈子就这一个了，该骂就要骂，最好能骂醒，犯错可以，只要能回头。
　　“我不是懒得说，单纯忘记了。”
　　“她叫孔薇，紫薇的薇。”仇曼双臂向前，伸了个克制的懒腰，“可惜我不是人家的尔康，但是大概我这辈子忘不了她了。”
　　谢锦风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楼下校道上黄豆大小的同学们。
　　耳边的广播在读一篇什么笑话，广播员自己绷得很辛苦，但起了反效果，他甚至能隐约听到楼下的笑声，但却一点没听到广播的内容。
　　风吹过行道树，吹过少年的发丝，吹过懒散的午后，吹过十七岁的天空。
　　“对了我在十二班，理科c班，你有空教我教？让我走个大专应该问题不大吧？”仇曼拽了拽他的衣摆，抬头望着他。
　　六岁时她这样做，现在的她依然这样做。
　　“——我一直有给李逐棠和唐清圆写低配版数学笔记，一周或者两周一总结，不过是多印一份的事。”
　　仇曼微微睁大了眼睛，她知道谢锦风是个周到的人，但没想到他居然能操心操到这地步，不禁问了一句，“你……这么搞，不怕耽误自己学习吗？”
　　“不耽误啊。”谢锦风似乎觉得这就是举手之劳，想了想说，“文科数学和理科数学有重合也有不同，我全当巩固旧知学习新知了，技多不压身。”
　　“……你好牛啊。”仇曼赞叹。
　　谢锦风嘲讽：“不然当得起你那声学霸么，主唱小姐？”
　　“哦？”仇曼被调侃也没恼羞成怒，似笑非笑地炫耀自己手上他的把柄，“学霸，可别忘了你身上的纹身哦。”

　　市中心其实也没什么新意，密城就那么大点的地方，估计也就一个农业大学拿得出手，市中心也不是豪华型的，但是人流量很大，热闹极了，特别是这种时候，学生最多。
　　三人在鸭脖店前排队，讨论着留在学校的两个人。
　　唐清圆往边上跨了一步，看队伍有多长，“素素你怎么和仇曼认识的呀？对了你之前说有人一起吃饭，就是她吧？”
　　“对，初三暑假的时候，我们在二环那个民乐班上过课，不专业，就是个兴趣班，我弹月琴，她弹古筝。”身前的慎一素吸着奶茶回过头说，“她高一不怎么来学校，高二直接辍学了，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一直到这学期才来，应该是学籍还在。”
　　李逐棠路上买了个土豆饼，焦黄酥脆，直往下掉渣，他先递给慎一素，后者还没反应过来，他又递了递，说了一句：“你先吃你先吃。”
　　待她犹犹豫豫地咬了一小口之后，又给唐清圆咬了一大口，李逐棠毫不在意地接着吃，“哦，这样啊，我从来没听竹竿儿说过他还有个妹妹，他家里只有他一个诶。”
　　“那肯定是表妹或者堂妹，总不能是认的，太非主流了。”唐清圆嚼巴了两下，把自己的寿司叉了一个递到李逐棠嘴边，被自己说笑了，叹了一声，“靠，看他俩那个样子，不会吵起来吧。”
　　李逐棠口齿不清的，“肯定不会啦，妈咪脾气虽然不太好，但是也不至于和女孩子吵架啊。”
　　“——说起来，我其实听说过仇曼，就是在高二的时候，从孙赫他们那知道的。”唐清圆看到自己一报出这个名字，慎一素就轻轻蹙了一下眉头，她料想慎一素应该是不太待见这些人。
　　她顿了顿，有点纠结，但还是斟酌了一下词句接着说，“他们似乎关系还不错的，我只知道仇曼在外面和一个乐队一起玩，叫啥啥眼的，摇滚重金属啥的吧，经常四处乱跑，看着挺酷的，所以——”
　　所以文文静静的你居然和她认识，是我没想到的。
　　“……她自己的事，我们也管不了不是。”慎一素笑笑，队伍终于轮到他们了，她直接转过头买东西了。
　　“嗨呀。”唐清圆一肚子话全忘了，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是。”
　　“圆儿哥哥你想要什么？”慎一素忽然叫她，又往后看了一眼，“还有李子，咱们一起报了吧。”
　　唐清圆和李逐棠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还是慎一素第一次这样叫他们。
　　友情和爱情差不多，有时来的就是这么突然，和一个人从熟人到朋友，往往就是一瞬间。
　　“我要鸭翅和鸭肠！”
　　“我要藕和海带结！”

　　两帮人掌握的信息不同，这种小的问题一顿饭就能解决。
　　0.5休就算了，晚饭居然还要在学校吃，刚进二中的时候，所有人都表示震惊，但两年下来，再硬的刺头也磨软了。
　　三人交流完了各自知道的信息之后，又进入了日常的对话，毕竟八卦只是佐餐，正餐还是得实实在在地吃。
　　“其实我一直想问。”谢锦风看着李逐棠把自己盘子里给他打的小酥肉拼命和蒜蓉西蓝花分开，问出了早已盘踞心中已久的疑问，“你为什么不吃肉？天生的素食主义？”
　　“不是，我很小时候，老妈给我做过一次鱼，血没放干净，我吃了一口直接吐了，后来不管吃什么肉，我都能吃出血腥味，PTSD了吧。”李逐棠说着，照惯例起身去餐厅里的小超市买甜牛奶去了。
　　他一走，撇下一脑门问号的谢锦风，后者显然是不太相信这个说法，只好把求知的目光投向唐清圆，但她现在只想钻到桌子底下去。
　　唐清圆戳着盘子里的红烧茄子别别扭扭地开口。
　　“嗯……就是有一年我过生日，我们两家人在一起烧烤，我那时候也有点问题，老觉得他又白又瘦，也不太高，说话动作都有点那个……娘娘的，你懂吧，还一直说自己不吃肉，太装b了，我就故意说我的生日愿望就是想看李子吃块肉，非要他吃麻辣鱿鱼，他都快哭出来了——虽然我觉得不太好，但中二期么，面子大过天嘛，就硬要他吃，咽下去那种，他最后还是吃了。”
　　她顿了顿，谢锦风不禁微微倾身，追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他就去吐了，吐得昏天地暗，胃痉挛，差点送医院。”
　　“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唐清圆脸有点红，现在想起自己小时候做的蠢事还是很自责，“后来阿姨跟我讲了刚刚李子说的那个事，而且他从小就肠胃不好，不能吃刺激的，当时不一定是因为肉，可能只是因为太辣了。”
　　“……”谢锦风沉吟了一会儿，觉得哭笑不得这个表情最符合语境。
　　“我知道阿姨是想安慰我，不让我有负担，可是……”唐清圆叹了口气，握了握拳，“还是我的不对啊！他明明不能吃的，但是为了不让我扫兴硬着头皮吃了，虽然可能结果更扫兴了——但是他人真的很好。”
　　“你说得对。”这回谢锦风回答的很快，毫不犹豫。
　　“而且他虽然有点单纯，但其实很能察言观色，我不相信他那时没感觉出我对他不满。”得到了赞同之后，唐清圆连叹两声。
　　能宽容厌恶自己的人，已经是这个年纪的少年所能做到的至善了。
　　忽地，谢锦风余光一瞥，看到坐在对面的唐清圆身后不远处的窗台处，李逐棠正站在那边捏着喝空的牛奶盒。
　　夕阳中的少年眺望着远方，身子一晃一晃，脚尖点地，打着拍子，嘴里应该也没闲着，哼着不知哪一出戏，没有过来的意思。
　　——他站了多久？
　　……
　　“嘿，你们吃完了没有啊。”李逐棠伸手在谢锦风面前晃了晃，“妈咪你在发什么呆？”
　　谢锦风眨了眨眼睛，在他发怔的时候，李逐棠已经走过来了，他低头看了眼表，晚饭时间接近尾声，就算没吃完，也不能再待下去了。
　　走出餐厅，沉默了一路的谢锦风似乎做下了什么重要决定，终于开了金口，一个磕巴都没打，条理清楚地布置任务：
　　“李子，回去不是有十五分钟的晚读么，反正你也不读，动作快点把你们这周数学讲的重难点自己给我总结一份，下课把资料和试卷全都给我，晚自习第一节我抽时间帮你梳理一下，再给你出一套试卷，第二节一共一个小时，什么都不要干，就给我做数学，下了晚自习把卷子给我，演草纸也要给我，我晚上回去帮你改了，明天给你，一天之内主动找我把错题纠了，懂？”
　　——想了一路，他自认为情商不怎么样，不如李逐棠那般能让所有人舒服，是个天生的吉祥物，不如唐清圆那般人缘好，消息灵通。
　　唯有智商还在水平线以上，他能想到的对朋友最实在最直接的好就是，帮他们提高成绩。
　　“不是吧……”唐清圆听了这通安排，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条件反射地想排除危险，毕竟趋利避害是生物本能啊！！
　　你这变态倒是积点德啊！孩子数学只有四十分啊！！！你直接杀了他算了！！！
　　“不是吧。”李逐棠几乎和她同时出口，哭丧着脸，“数学考试都是两个小时的！”
　　唐清圆的手僵在半空：……我们的关注点好像出现了偏差。
　　她深刻怀疑自己是不是插入了周瑜打黄盖的剧情——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管你屁事啊！
　　谢锦风依旧笑着，但是两人分明看到了他身后张开的黑色双翼，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巡视，话音轻飘飘的，仿佛不是来自阳间——
　　“我记得我一直以来都有给你俩做数学笔记的，都快一年了吧，为什么你们的成绩没有丝毫起色，我怀疑是不是给你们的压力不够。”
　　“不不不，没有没有，妈咪你已经很努力了，是孩儿们不争气呜呜呜……”
　　眼前的魔鬼身影愈发高大，两个人弱小如鸡崽，就差紧抱着瑟瑟发抖了，十分痛恨那个没有一丝自制力，只要脱离了谢锦风的视线就开始磨洋工的自己！
　　“嗯？所以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学习？听我的难道会害你们不成？圆儿哥哥你以为你就没事了？他的卷子我会明天给你，你后天交给我，或者你们俩私下讨论，总之给我弄懂弄会，听清楚了吗？”
　　谢锦风一手一个推着往教学楼走，表情冷漠，动作决绝。
　　十足的冰山系冷酷禁欲型学长形象。
　　唯独一张嘴和表象格格不入，喋喋不休！
　　李逐棠真情实感地泪流满面了：妈咪，呜呜呜竹竿儿真是我妈咪……
　　唐清圆生无可恋，眼神涣散：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阿sir！居然搞连坐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