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柿光热》吴杯水

28、紫苑红 中午天还有

　　中午天还有点阴，为即将到来的周考笼上了一头黑云。
　　周考按惯例是下午开始，先考语文数学，晚上考英语和综合，这时下午的两门已经改出来了。
　　第二天先评讲语文数学，接着另外两门的也能改出来，下午评讲，晚饭前成绩排名就量化，全年级的排名贴在去餐厅的必经之路上，进步退步的分数和排名全都印着。
　　路过的人——不只是高三，全校人都能看到，一目了然，这一安排造成的结果对学生们来说，不是公开表彰，就是公开处刑，被人咬牙切齿地称为红黑榜。
　　高一高二都知道了，高三周考完那天的晚饭最好抢，因为要么挤在红黑榜前看排名，要么直接心态爆炸不吃饭了。
　　这变态的改卷速度和变态的排名作风，是这学期新校长来了之后跟着实验高中学习的。
　　逼得本来对周考不太重视的学生挑灯夜战，逼得想在极大的工作强度中抽空喘口气的老师们牙签支着眼皮硬改，甚至逼得食堂少做了很多饭，倒逼学校节约粮食。
　　不过说到底，高三现在几乎是天天考试，已经考习惯了，神经紧张也成为习惯了，只是在周考时格外紧绷而已。
　　万事再难，只要习惯了就不成问题，所以现在的气氛也还好。
　　考试需要把书都拿走，讲台旁边和教室后都是抢手的位置，动作稍微慢一点就要被发配到教室外面——最危险的地方。
　　放在那儿容易丢不说，今天还下着雨。
　　虽然师生们对恶劣天气早有应对方法，但难保那从两元店买来的塑料布能完全抵挡得住风雨侵袭，到时候谁的书丢了、湿了，都得自认倒霉。
　　李逐棠在外面放过一次，被风吹走了一张刚做完还没来得及评讲的数学试卷，害得他在谢锦风的威胁下，又把那套题重新做了一遍，人都快做吐了。
　　从那之后，他发誓再也不会把书放在外面。
　　——教室外，他弯腰把两本已经做完的英语阅读理解专练倒扣在自己的书上，怕出事还把牛津词典压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书页上，最后索性把校服盖在上面。
　　谢锦风正好也抱着一摞书出来放，瞥见他正吭哧吭哧地为自己的书堆搭窝，“你不是说再也不把书放出来了吗？”
　　“今天弄晚了，位置都被占上了。”李逐棠站起身，在满地书本中找落脚地，“不是吧，怎么都放满了，我都出不来了！”
　　一班的后门在楼梯拐角，就那个鸳鸯戏水的拐角，夏天时除了蚊子，没有活物去，每到考试就成了香饽饽，那个角落避风挡雨，是教室外最安全的港湾。
　　李逐棠看着谢锦风朝那走过去，羡慕极了，想跟上去和他说两句，已经把书放好的谢锦风就直起腰，转头说，“下次你直接来这边吧，我帮你多找个位置。”
　　“老天！”李逐棠感激涕零，“风哥哥！你真是我哥哥！”
　　“有事风哥，没事竹竿。”谢锦风嗤笑一声，“不愧是你。”
　　这个没事就gay兄弟一下的人，现在居然没有扑上来哭天抢地，是谢锦风没想到的，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想从那张神色无异的脸上瞧出什么蛛丝马迹。
　　同时在心里想着他可能因为什么不高兴，电光火石之间，他闪过无数念头。
　　貌似也只有唐清圆那句“他是发小，一码归一码”中透露出来的“你才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会让他耿耿于怀。
　　……不会真的有人在意这么一句无心的话吧，不会吧不会吧。
　　但是。谢锦风转念一想，要是李逐棠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在意。
　　在他心里，最好的朋友也可能是唐清圆吧。
　　毕竟最好的只有一个。
　　“好了，老关不是说考场整理完了直接下楼吗，走吧。”在李逐棠指天画地表忠心的空隙里，谢锦风插进来提醒了一句，心有点乱。
　　不能再想了，再想自己也要郁闷了。
　　李逐棠没停过的嘴终于中场休息了，扒拉着校服外套上的拉链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混在人群里下楼，“你今天怎么不听我说话。”
　　“嗯？”谢锦风难得慌了一瞬，没有回头，似是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刚才走神了。”
　　“是吗？”
　　“嗯。”
　　身边的人群依旧喧嚷，谢锦风忽然不自在起来，因为李逐棠好一会儿没说话，末了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这是他常做的动作，两人继续这么别扭又亲密地走着。
　　到了楼下，没等到唐清圆，却等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以前同班的金悦径直朝他俩走过来，抬手打了个招呼，笑了笑。
　　“刚在路上碰到唐清圆，她让我跟你们说一声她不吃午饭了，说是有事。”
　　这种带话的情况再常见不过，两人答应了一声，金悦又笑着和他们说了再见，就和自己的饭伴离开了。
　　“要是王松阳知道了他女神主动和我说话，还不得羡慕死。”李逐棠感慨了一句。
　　谢锦风不大了解这种事，“他喜欢金悦？”
　　“感觉全天下就你不知道。”李逐棠斜着眼睛看他，得意地晃晃脑袋，“这就是短板啊短板！”
　　“我觉得正常啊，我和他也就是普通同学吧？”谢锦风思考了一下，无情地给王松阳盖上了个不熟的印章。
　　李逐棠哈哈大笑，“你这话被他听见得伤心死，他可是全身心贯彻‘朋友的朋友就是我兄弟，朋友的死党就是我铁子’原则的，你简直比他还像个渣男！”
　　谢锦风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眼见着快要走到红黑榜前面了，就说了一句，“过去看一眼吧，这次考完再看看进步没有。”
　　“喂，我可不是老年痴呆，我记得我上次考了多少！”李逐棠拉着他不让靠近，“23名！这次我要是数学超常发挥，可以进前二十的，妈咪放心吧！”
　　“哦？”谢锦风被他一拉，停了脚步，顺从地转向餐厅的方向，“那你可得加油，我在隔壁等你。”
　　文理科的榜单是分开的，李逐棠的名字虽然也很靠前，但是与和老熟人们轮流坐榜首的谢锦风还是有距离。
　　“我会努力的！尽量让你早点不俯视我！”李逐棠干劲满满地一拳捶上谢锦风的后背，看着气势很足，实际上是轻轻落下。
　　——我从来没有俯视过你啊。谢锦风勾了勾嘴角，“拭目以待。”
　　思路一向很跳跃的李逐棠收起拳头，忽然嘟囔了一句，“对啊，王松阳喜欢的是女孩子，怎么对耽美小说那么了解啊。”
　　“什么？”谢锦风没听清。
　　“就是那个，男生和男生的……小说。”
　　李逐棠回答得磕磕绊绊，试探地看了一眼谢锦风，发现他没什么反应才正大光明道：“感觉你应该知道，王松阳昨天还给我看的，他好懂这个啊。”
　　“……为什么他要给你看这个？”
　　谢锦风心中一惊，被自己噎了一下，唯一庆幸的事只有幸好自己的表情管理功夫还算到家，补了一句，“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啊？”
　　话说回来，这种小说他还真的了解一点，不过是在那天和李逐棠在天桥上散过步之后，才慢慢接触的，但是真不知道李逐棠怎么推断出来的。
　　除此之外，他还看过很多研究青春期心理的书，甚至还认真想过要不要在网上在线咨询一下什么的，直到看见有人说网上求医是癌症起步，这才作罢。
　　“不知道。”李逐棠忽略他前一个问题，看样子比他还想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一双眼睛里闪烁着困惑和求知的亮光，笃定道，“但是就觉得你知道。”
　　“……”谢锦风感觉后背都麻了一片，手指都有点发木。
　　他俩貌似在“知道”和“不知道”的迷宫里兜圈子……
　　最终，谢锦风看似冷着脸，实则很不自在地道，“施主收了神通吧，求知欲弱一点没人把你当弱智。”
　　“你少说两句也没人把你哑巴！”不知道谢锦风哪个举动让李逐棠放下心了，他又恢复成平时的傻样，跳起来揽住谢锦风的脖子，“嘿嘿！哪里有我！”
　　“哪里就有一二三四。”谢锦风赶紧稳住，省得两人一起摔个狗吃屎。
　　“你要唱出来唱出来！！”
　　“……有病。”

　　与此同时，四楼十二班门口前的空地上。
　　正是午饭时间，走廊上除了占去一半地方的书，并没有其他人，仇曼靠在栏杆上，低头向下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两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往餐厅走。
　　“素素，你是不相信我吗？我真的真的会对你好的啊。”
　　慎一素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束起的长发在风中飘动，“……不是。”
　　“那你到底为什么不想？”仇曼略微烦躁，重心放在一只脚上，“难道你有喜欢的人？”
　　“够了，仇曼。”慎一素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想和你闹着玩，你不知道高三对我意味着什么，你要是考不上，但是有你父母在，你还是有大把的学校任你选择，但是我呢？”
　　“你的成绩很不错了吧，上周周考你还是你班的第一名啊。”仇曼转头看着她，“我相信你，你可以的。”
　　“什么叫不错？”慎一素失望地看着她，“c班的第一名？文科生一共四百多人，我二百多名，不错？你认真的？”
　　“二本没问题啊。”仇曼说，“咱学校本来水平就很高的，北京有的学校还不如二中，你真的很不错啊。”
　　刚才一直提着一口气的慎一素忽然松懈下来，似乎是放弃了什么东西，“不用再说了，仇曼，我现在大概看清了，咱们不是一路人，在一起徒增烦恼。”
　　“不行。”仇曼上前一步，直直的盯着她的眼，微微垂下眼，放低了姿态，“你要说，我错了，我听你说，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我跟你说过的，可是你从来没有……”慎一素眼神黯淡，声音有些哽咽。
　　“我要考得很好，我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家，我已经十八岁了，我不想让他们再养我，我要自由，我要自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