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柿光热》吴杯水

24、薄荷蓝 谢锦风蹙

　　谢锦风蹙了眉，扶住李逐棠，自己则往后挪了挪，轻斥，“坐好。”
　　之前他们在操场上两个人闹着玩，李逐棠貌似乎很抵触他们之间的亲密接触，结结巴巴地要他起身。
　　那一刻，他霎时闪过很多念头，但终是尽数埋藏于心，不曾宣之于口。
　　从那之后，他就很注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想让李逐棠再露出那种表情。
　　明明抗拒，却还要强颜欢笑。
　　别人我不管，我唯独不想让你勉强哪怕一点点。
　　他意识到自己有这种冲动的时候，颇感无稽。为什么他总是在猜一个单纯的人的心思，却对真正要琢磨的人际交往置若罔闻。
　　最可笑的是，他还老是猜错，包括这一次，他依旧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坐好了坐好了。”李逐棠连连应着，他是一刻都闲不住的，刚坐直就跳起来和正在唱一首做作情歌的唐清圆抢话筒去了，尽显麦霸本色。
　　墙纸摸上去是粗糙的磨砂质感，泛着淡淡的金色，在彩灯漫反射的作用下，辉映得整个房间都蒙着朦胧暧昧的水光似的。
　　怪不得是那什么事的高发地。
　　谢锦风觉得自己法治节目看多了，自嘲一笑，靠在软软的沙发背上，入手是沙发又软又凉的触感，指腹有皮质的纹理感。
　　他的外在形象大概是冷冷的，总给人一些不该有的错觉——其实他不喜欢太安静的环境。
　　反而周遭朋友们一起吵吵闹闹的氛围让他最舒适，就连散步，他也乐意去热闹的天桥。
　　人在放松的环境里就很容易产生幸福感，就好像在床上看书，很容易发困。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沙发妥当地托住身体，半梦半醒之间，欢笑和嬉闹化作潮水一下下冲击着耳膜，把他稳稳地送到梦乡彼岸。
　　“竹竿儿呢。”唐清圆话筒被抢，干脆放那人来疯和仇曼一起唱，自己去开啤酒，打算几个人干个杯。
　　她抬头四顾，看到了角落的谢锦风，“嗬，这么吵都能睡着。”
　　正在帮她开啤酒的慎一素停了动作，往那边看了一眼，“那这罐啤酒就不开了吧。”
　　“行。”唐清圆扑到操作台，把音量关小了一点，顺便又把后面一些劲爆的歌都删了，这才坐回来，拿了罐酒喝着。
　　“一班就是非同凡响，听说他们日常起步价十张卷子，全是高强度计算的，天天两点睡五点起，不累才怪。”
　　慎一素微微惊道，“啊，这么辛苦啊，我们一天就那么两三张卷子，还觉得做不完呢。”
　　“真是，也不知道咋过了。”唐清圆摇摇头啧啧称奇，又看了一眼半张脸陷在深深阴影里的谢锦风，“变态啊变态啊，没想到变态也会睡觉！”
　　“这样时间长了，身体受不了的吧。”慎一素叹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每天都睡不满六个小时，课还这么紧，这才只是第一轮复习啊。”
　　“你错了。”唐清圆朝她摇摇手指，“竹竿儿说了，按照他们的进度，第一轮复习他们提前开学的那两个星期就已经弄完了，现在第二轮都进行一半了。”
　　“……”慎一素哽住，真情实意道，“变态。”
　　“不过也没事啦，都是年轻人可劲儿造呢。”
　　这时，KTV的大屏幕前，两个刚刚还像斗鸡一样的麦霸居然都不唱歌了，大眼瞪小眼地，不知道在干啥。
　　“小李子。”仇曼跟叫小狗似的，四周看了一圈，隔了大老远贼头贼脑地弯了腰招招手，“过来过来，我跟你说个秘密。”
　　“啥事？”李逐棠不情不愿地一脚踩地，把椅子滑到她面前刹住车，“别那么叫，跟叫太监一样。”
　　“小李子小李子。”仇曼看了他一会儿，又叫了好几声，在他怒极翻脸之前正色，直截了当，“你有对象吗？”
　　李逐棠正转过身要拿桌子上的西瓜，吓得差点掉了，语无伦次道，“没……没没啊！！”他做贼心虚似的四下一看，小声问她，“你干嘛啊？！”
　　“老鼠胆。”仇曼无情嘲笑，凑近了一些，“你怕什么？”
　　被她三番五次地调戏，李逐棠难得如此窘迫，立刻撇嘴，“我什么都没怕！”
　　“真的？”仇曼饶有兴味地眯起眼睛，“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李逐棠真是不懂，这位盛气凌人的大小姐怎么突然关心起自己的感情问题了，他被逼得直接跳下凳子，“你管那么多哦？”
　　“瞧你吓的，别跑。”仇曼揪住他的袖子，“别把我哥吵醒了。”
　　“……”李逐棠真是无语了，直接选择闭嘴，这女的到底想干什么玩意儿！
　　仇曼又伸手把他的袖子撸回去整理好，“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确认一下，你知道我哥腰上有一个纹身吗？”
　　这话题跳的未免也太快了吧！李逐棠快崩溃了，但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中闪回了一个画面，那是暑假开学的前，他住在谢锦风家里，早上很热，他当时正在洗漱——
　　“我知道，但是没看仔细。”李逐棠耷拉着脑袋，“和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啊，文身还不是他的自由？”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仇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滑下凳子找慎一素去了，还回头冲他做了个口型，“傻、白、甜。”
　　“……”李逐棠很想摔点什么东西。
　　本来心绪被谢锦风身上的味道撩乱了一次，现在又被他妹彻彻底底破坏了，看不见摸不到的疑虑和忐忑混杂着一个天方夜谭的猜测萦绕于心，使他不得安宁。
　　你纹了什么？
　　什么时候纹的？
　　你又……为什么要去纹呢。
　　高考是要体检的，考生身上最好不要纹身，否则在部分高校或部分专业录取时会受限，李逐棠相信谢锦风不会不知道，毕竟是事关自身的大事。
　　即使如此，还纹了吗。
　　李逐棠说不上心中是个什么滋味，仇曼刚才绕了一大圈子的话语焉不详，他不敢妄加推断。
　　他恍恍惚惚地坐到沙发上，开始发呆。
　　谢锦风就睡在他身边，他知道为什么谢锦风这么困，他们两个班的作业强度差不多。
　　只是他无官一身轻，而且从不熬夜做题，基本抓到机会就补觉，东拼西凑一天能凑够七个小时睡眠，所以还算可以，上课基本不困。
　　但是谢锦风有公务在身，每天都很忙，除了上课和做题需要打起十万分精神，还得像个老妈子似的管着他们班那群猴子的语文作业和早读，时刻绷着一根弦，极度缺觉。
　　铁打的人也受不住这种强度，神经一放松立刻就能睡得雷打不动。
　　他睡在角落，头歪在一边，姿势绝对算不上舒服，修长的眼睫安静地覆盖下来，鼻梁上刚好晃着一点星型的光，像一个蓝色的星星花盛开在陡崖上。
　　少年的面部轮廓不似成年人那般清晰，依旧透着熟悉的意气风发，只是此时被疲惫短暂掩盖了而已。
　　李逐棠把自己的外套脱了，起身搭在他身上，借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他不能一直盯着看，不能。
　　他叹了一口气，直接躺在沙发上，完全没有注意力道。
　　这一砸，一沙发人都惊动了，唐清圆探头过来，“你干嘛啊，小行星撞地球？”
　　“这波啊，这波是肉蛋葱鸡。”仇曼嘲笑。
　　连慎一素都转过来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李逐棠僵硬地回头，只见谢锦风正揉着眼窝，明显是被他砸醒了。
　　也不知道他多久没睡过舒服觉了，好容易睡一会儿又被搅和，李逐棠就差以头抢地，“妈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睡吧睡吧——还睡得着吗？”
　　“……”谢锦风揉着发涨的太阳穴，他有起床气，特别是被吵醒时尤甚，气压低得很，谁都不想理。
　　但他一低头，就看到了一件陌生的外套，视网膜捕捉的信息过了足足五秒才传到大脑，得出结论：
　　这破洞非主流牛仔外套，李逐棠的，无疑。
　　他拎起那件衣服，脑子和嘴搭不上弦，“谁的？”
　　此言一出，屋里的人都望过来，都不瞎子，是谁的还用问？各色目光纷纷看向李逐棠。
　　在这目光的洗礼之下，李逐棠觉得今天这地缝和老天必须得有一个容他，脸都没了。
　　他像演默剧一样指天画地了一番，抢过外套直接跑了，门摔得震天响。
　　唐清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他他他他……他害羞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慎一素刚开始还懵着，这时忍俊不禁地掩住嘴唇。
　　“不是吧阿sir。”仇曼一面往嘴里丢鱼皮花生，一面看向谢锦风，“他能直接跑出去是我没想到的。”
　　“呵……”谢锦风也想笑，但是忍住了，板起脸跟出去，“你们继续玩吧，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