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柿光热》吴杯水

22、丹桂 这个中秋节

　　这个中秋节因为各种原因，二中居然大赦天下，全校放三天假，慎一素回到家的时候，又是熟悉的如同台风过境的家。
　　慎一素抬手摸了一把鞋柜上的灰，捻了捻手指，径直走进最里间的卧室。
　　刚进去把抽屉大开的床头柜归位，动门口就响了一声，她探出头，对着刚背着书包进门的初中模样的女孩说，“慎秋瑶，你以后能不能别进我房间乱翻东西，我那里面到底有什么你这么想看？”
　　“什么你房间。”慎秋瑶习惯性地忽略她的问题，抓住字眼冷嘲热讽，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从慎一素身边路过，走进卧室拿了换洗衣服就要去洗澡。
　　“大姐，这张床可是咱俩一块睡的。”
　　“你以为我乐意和你一起？”慎一素砰地一声把门甩上，“爸妈都不在家，今天别和我睡一个屋。”
　　不想知道听了门外拖着声音答了什么，慎一素脸色阴沉地检查明显被翻过的抽屉，直到确认东西只是乱了，并没有像以前一样丢失或者被扔掉，才松了一口气。
　　在家里，她从来没有什么隐私，所有的东西都被教导要和妹妹“分享”，哪怕是自己的床头柜。
　　然而他们不懂，如果给的够，自己又怎么会不懂得分享？
　　他们，慎一素自己都不知从何时起，不愿意称呼那对夫妻为自己的父母。
　　她心中一阵翻滚的难受，几乎要干呕出来，事实上她也确实呕了，带了两滴眼泪出来。
　　她呆愣地坐在床上半晌，才近乎虚脱地扑向抽屉，最底层一个精致的硬纸盒子被她拿出来塞进自己的背包，似乎只有这样才会让她觉得安全。
　　这里面放着满满一盒各式各样的小纸条，是她高中以来所有的朋友写给她的，包括今天吃什么，包括笑话和八卦，一点一滴，她全都保存着。
　　初中的她也这样做过，只是被慎秋瑶当垃圾扔过一次，她疯了一般大叫，跑出家门想要找回那些东西，险些被车撞到，她狼狈地揉着哭红的眼独自回家。
　　没有人追出来看她的情况。
　　从那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就势如水火，如同仇人。
　　她和父母的关系也越来越冷漠，反正他们都在外打工，不怎么回家，倒免去了沟通，算得上压抑生活中唯一值得松一口气的事了。
　　床买的是双人床，那对夫妻居然以为他们的两个女儿能好好睡在同一张床上。
　　慎一素对此报之冷笑，房子刚买不久，家里装修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没有人告诉她，更没有人征求她的意见，她从来都是在被迫接受。
　　她用力把慎秋瑶堆了一整床的衣服推到另外半边床，把自己这边的床铺整理干净，拿出手机充上电，点开已经亮了好几遍的屏幕。

　　整整三天的假期，对高三来说真是太难得了，唐清圆在学校就迫不及待地计划和朋友们出来玩，还约上了慎一素。
　　她在五猖会里打字说:“就今晚，出来嗨，谁家里有门禁快点报上来！”
　　其实她知道两个男生家里是没有门禁的，仇曼就更不必说了，人自己一个住，还不是想玩到几点就几点，她就是想问问慎一素，让她有点参与感。
　　果然其他人跳出一堆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之后，终于等到了慎一素的消息。
　　“没有，我也什么时候都可以。”
　　谢锦风说:“那就好了，你们想吃什么，想去哪玩？”
　　李逐棠疯狂敲了一堆字:“当然是去吃火锅！！唱歌唱歌！！”
　　仇曼懒懒地发语音出主意:“成啊，我家附近就有个火锅店，带烤肉那种，刚开的，还没去过，楼上还有个KTV，看着挺豪华的，要是玩得晚了还可以直接在我家睡。”
　　她的点子立刻获得肯定，唐清圆看他们都这么积极地出谋划策，颇为欣慰，“好啊好啊，我给我爸妈打个预防针去，素素呢。”
　　慎一素在他们讨论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经她一问才答道，“好，我都行。”
　　既然没有人有异议，那就可以收拾一下出门了。
　　唐清圆抬头看了眼店里的挂钟，“七点见吧，还有一个多小时，仇曼把定位发到群里哦。”
　　“OK没问题，我找一下就发。”仇曼发了一个贱贱的笑脸。
　　接着就是表情包混战，几个人奇奇怪怪的表情包又多又杂，慎一素拿着手机看得笑出声，一边翻一边点保存。
　　朋友一起出去聚么，慎一素很喜欢这种活动，事实上只要让她不待在家里，她去做什么都无所谓，她情不自禁地哼着歌推开卧室门，打算洗个澡再化个淡妆。
　　慎秋瑶早就不见了，这个妹妹属于她最不待见的“后面那些人”，这时估计又和狐朋狗友一起出去玩了，她不关心，现在眼不见心为净，心情只会更加轻快。

　　女生的动作都很慢，谢锦风深知，所以他也不着急，用备忘录做了一下这三天的学习计划，清点了一遍等会出门要带的东西，给直到六点半才洗了个澡。
　　擦头发的时候意识到有点长了，于是又打开备忘录添了一条剪发。
　　七点整，五猖会聚头，只有慎一素还没到。
　　能看出唐清圆今天打扮了一下，淡粉色的指甲晶莹剔透，一只手对着小镜子理了理刘海，“素素怎么还没来？”
　　仇曼拿着手机，跟大爷一样摊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在问了在问了。”
　　服务员这时送来了菜单，坐在最外面的李逐棠伸手接过，解释说：“我们人还没来齐，过一会儿再点吧。”
　　等服务员走了之后，仇曼把她的手机拿给他们看，神情凝重，“她说路上似乎有人一直跟着她，她在绕路，但是一直没甩开。”
　　“卧槽。”唐清圆霎时间产生了不好的猜想。
　　李逐棠和她一样，两人同时爆出：“男的女的？”
　　“男的，她很害怕。”仇曼蹭地站起来就要出去，“我去找她。”
　　“别慌。”谢锦风按住她，“她在哪？”
　　仇曼甩开他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不管了，我边走边问。”
　　谢锦风拉住她的胳膊，一用力把她丢回位置，“得了，要去也是男生去，我和她家离得挺近，我去。”
　　“我和你一起。”仇曼还是想跟去。
　　“不许。”谢锦风对唐清圆使了个眼色，又盯了一眼准备说什么的李逐棠，“我车上只能带一个人，那片小路多，地图都找不到，你俩都给我歇了。”

　　慎一素本来是跟着导航走的，谁料路上有一段路临时施工，全给封死了，她只好原路返回，走上人少的小路，幸而这里她比较熟悉，走小路也不太害怕。
　　天渐渐黑了，本来空无一人的小街忽然响起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走了一会儿发现那脚步声一直不远不近地坠在身后。
　　她心中一惊，连头也不敢回，恰好仇曼发来消息问她怎么还没到，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心跳骤然加速。
　　几秒后，忽然一个消息跳出来，是个意料之外的人——
　　谢锦风：你在哪？描述一下身边的标志物，我发条语音，你开一下外放。
　　顾不得多想，慎一素迅速走到马路对面，目光巡视了一周，飞快打字，“这里大概是叫栖霞街，有桂花树的，很香，都是小区，没有店铺，我前面有一个卖情趣用品的售卖机。”
　　那头顿了顿，发过来一条语音，慎一素根本来不及为那个情趣用品售卖机脸红，赶紧依言点了外放，心脏没有丝毫减速。
　　“宝贝，你到哪了，不是你过生日么，王松阳那几个男的都到了，你个寿星还来迟？对对，往前走，我看到你了。”
　　……虽然宝贝叫得比较生硬，语气也有点僵，慎一素却觉得安心多了，她凝神仔细听身后的脚步声，似乎慢了下来。
　　谢锦风又发来一条消息：“我知道你在哪了，我马上到，现在不要回头，也不要变速，往上走。”
　　她紧张地握紧了手机，“他还跟着我，我的天啊。”
　　天色已经浓黑，小街上连路灯都是昏暗的，她慌张地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不禁加快了一点脚步，耳朵里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几乎是在同时，她走到了栖霞街的路口，走到了大路上，左侧一辆自行车飞驰而来，稳稳地在她面前停下，她吓得几乎跳起来。
　　看清来人之后她大大松了口气，才觉得手脚阵阵发软。
　　谢锦风跨在车上，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扶了她一下，往她身后黑漆漆的栖霞街看了一眼。
　　一个男人正在一个树坑处点烟，还往这边瞟了一眼，谢锦风冷冷地回望过去，那男人转身，临走前还啐了口唾沫。
　　他紧握着车把的手随着心弦一下子放松了，他扭头示意了一下后座，“坐上来吧，记得和他们说一声，都挺着急的。”
　　“好。”慎一素穿的是暗绿条纹的长裙，她把裙摆拢了拢，侧坐在后座上，指尖都微微颤抖，快要拿不出手机。
　　谢锦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直接给他们打电话吧。”
　　“……好。”仿佛一直在观察她的动作一般。慎一素不禁抬眼看去，谢锦风的外套被夜风鼓起一个弧度，夜风似乎能送来他微长发丝上清新的味道。
　　她拨了群通话，仇曼第一个进了，传出三个人的声音，“竹竿儿接到你没有？！”
　　这一秒，危机化解之后，被朋友心心念念的感觉，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终于慢慢稳下来，“我们碰面了，我没事我没事。”
　　那边又是一阵大松一口气的声音，仇曼笑着说：“快点回来吧，就等你俩点菜了。”
　　等挂了电话，谢锦风的声音混合着微凉的夜风震动耳膜，“你家在哪？怎么来这么偏的地方？”
　　慎一素报出了一个小区的名字，谢锦风缓缓停了车等红灯，在这空档里说：“离我家不远，我下午放学还从那边走过，有条路在修，路都堵死了。”
　　“是啊，否则我也不会去小路的。”慎一素咬了咬嘴唇，“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锦风一听这话，就微微蹙起眉头，“不算麻烦。”
　　两个人都有点不善言辞，话题似乎又进行不下去了，绿灯亮了，谢锦风继续往前走，在轻微的颠簸中，慎一素的脸颊微红，“今天多亏了你，谢谢你。”
　　“没事，他们两个女生，一个对这边不熟，我就来了。”谢锦风淡淡道，“他们都很关心你，你不要总是觉得给我们添麻烦，应该的。”
　　慎一素攥着裙角，低低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