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柿光热》吴杯水

2、葱绿 密城街上都

　　密城街上都是高高的行道树，错综复杂的电线从中穿过，向远方延伸，直到把整个城市都捆绑起来。
　　一只只麻雀落在上面，像音符，又像是耀武扬威的罪犯，捏着密城的命脉，要挟在此生活的人们按部就班地生活，平凡到可怕的日子让人喘不过气。
　　李逐棠脑中总会有这样的意象，仿佛被人扼住喉咙，无法呼吸……
　　他猛地睁开眼。
　　天光乍亮，入眼的窗帘是白色的飘纱，而不是他房间的布艺窗帘。
　　这是哪。
　　他晕乎乎地晃了晃头。
　　嗯？为什么动不了。
　　他一转头，谢锦风放大好几倍的脸撞入视线，还有自己脖子上能把人窒息的力道。
　　“哇哇哇！竹竿儿你松手啊，我要被勒死了！！”
　　……
　　一通兵荒马乱鸡飞狗跳之后，两人终于相安无事了。
　　“——你不会忘了吧，昨天在我家睡的。”谢锦风冷着脸起身穿裤子，摸了摸刚才被李逐棠咚地一声砸在床头的额角，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时李逐棠倒不慌着道歉——也许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谢锦风有些许无语，头更疼了。
　　虽然他极力冷静，但是略微慌乱的动作暴露了他，像极了刚偷完情慌不择路的渣男。
　　“差点忘了，又想起来了。”
　　李逐棠揉揉眼窝打了个哈欠，眼角渗了两滴生理性泪水。
　　空调房里盖被子舒服极了，他还不太想起床，拢了拢性冷淡款的深灰色被子，“没办法啊，我妈把我赶出来了，我没地儿去，总不能去找圆儿哥哥吧，正好你家也没人。”
　　“谁说的，我爸妈是回来晚出门早，八成不知道家里还多了个大活人。”谢锦风光着膀子打开衣柜，翻了件纯白色的宽大T恤穿上，“你打算怎么办，明天就开学了，东西不拿了？”
　　竹竿儿没白叫，他真的很瘦，人又高，这件T恤一套，整个人就像一面迎风招展的白旗，自带旗杆那种。
　　如果他不冷着脸，跟受降似的就好了。
　　李逐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件白T都能让他扯到希望谢锦风不要总冷着脸，看起来很不爽的样子，怪吓人的。
　　他这心态也是够可以的，听起来就像什么恶俗的偶像剧，他是一个傻白甜女主，谢锦风是吃了不付账的渣男总裁。
　　——服了，又跑偏了。
　　谢锦风的声音从洗手间传来，合着漱口声，“……不是问你么，难道睡着了？”
　　“哎哎哎在呢在呢。”李逐棠穿好衣服之后，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短袜，在地板上一跳一跳地一手一个穿上，趿拉着拖鞋从卧室出来，迎面的热浪差点又把他掀回去，“这也太热了吧，多度啊？”
　　将最后一口水吐进盥洗池，谢锦风两指捏着胸前的衣服扇风，扭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万年历的温度，“29度，体感温度绝对不只这点儿，要了命了。”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背上的汗又把衣服洇湿了一点，谢锦风夏天在家都是只穿条短裤的，他家在七楼，顶层，周围也没人看他，三伏天一到，他就差整天遛鸟儿玩了。
　　但是今天他穿的格外严实，因为有别人。
　　可李逐棠也不是外人，而且都是男生，谁也不比谁多啥少啥，为什么他下意识就不想露那么多。
　　谢锦风一愣，随即蹙眉，一咂舌，脑子里乱七八糟。
　　烦死了。
　　李逐棠拿着谢锦风给他的新牙刷对着镜子刷牙，只见身后的人似乎思考着什么。
　　他好奇地睁大眼睛，从镜子里目不转睛地看。
　　下一秒，谢锦风跟英勇就义一样，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扒了个干净，只剩一条黑色内裤，裤沿上方还有一串英文字母。
　　是纹身。
　　他傻了。
　　“你你你你你……”
　　谢锦风很帅很牛逼地把T恤往光裸的肩上一搭，和他擦肩而过，去了厨房，大概是想做早饭，冒出一句方言，“你啥你，忒热了，可丑？”
　　“帅。”李逐棠竖了个大拇指，觉得谢锦风肯定是贯彻普通话进校园活动的漏网之鱼，二中封闭式高压管理下的败笔。
　　他怎么能这么拽。
　　还这么帅。
　　“问你半天了，明天咋办？不拿东西了吗，去学校睡床板啊？”谢锦风不知道在做什么饭，砧板被切得邦邦响。
　　“当然得回家啊，拿了东西就走，我妈又不会整天待在家。”李逐棠也觉得热，但是他不像谢锦风一样有腹肌，死活不想光膀子，只搂着下摆扇风，颇为期待地转悠到厨房。
　　谢锦风背对着他切葱，锅里咕噜噜煮的是……泡面。
　　老妈不在家时就只会打电话叫外卖的李逐棠顿时欣慰，谢锦风身为大家的妈咪，居然也不会做饭啊，果然人无完人啊，这个世界还是真实的！
　　兄弟们把泪目打到公屏上！
　　然而还没等他感慨完，谢锦风就拿笊篱把面条捞了出来，放在一盆冷水里，后面的操作他就看不懂了。
　　只见此人拿起瓶瓶罐罐迅速兑了小半碗酱汁出来，筷子飞快搅拌，接着把苗条从凉水里捞了出来，分了两碗，酱汁兜头一淋，最终注入灵魂葱花，还往其中一个盘子里丢了几颗小米辣，一气呵成。
　　“哎等会儿。”李逐棠拦住端着两个盘子正要转身的谢锦风，“……你这，啥玩意啊？”
　　此刻在李逐棠眼里头顶上闪烁着“全能妈咪”四个金色大字的谢锦风不耐烦地绕开他，“拌面啊，没见过？大热天的吃泡面怕不是要当场上天。”
　　“你本是真龙下天堂！”李逐棠只要开心了就会飙戏，毫无预兆地平地升了八个调，惊得谢锦风一哆嗦，险些把两个盘子摔成十六瓣。
　　“说什么真龙下天堂，孤王看来也平常——别废话了，赶紧吃。”他很无语地敲敲盘子，跟李逐棠在一起待久了，会养成一些奇怪的条件反射和被动技能。
　　比如百分百能接出戏词。
　　李逐棠飙完了高调跟没事人一样，坐下来乐呵呵地吃饭，选了没有小米辣的那一盘，挑了一筷子面条入口，“哇，好吃！”
　　做饭被人夸是对每个掌勺的最大鼓励，谢锦风笑了笑，“很简单的，等下我把酱汁配料给你写写，你在家可以自己做，别整天点外卖了。”
　　这是谢锦风的风格，永远只会告诉你不要干什么，而不会告诉你为什么不要这么干，细心又会照顾人，就跟每一位老妈一样，所以才会被他和唐清圆奉为“妈咪”。
　　就像这句话，他只会说让你别总点外卖，却不会顺口加上一句“外卖油多盐多，吃多了不好”要是问他原因，他大概只会说：说多了肉麻，懒得多说。
　　李逐棠很乐意被人这样管着，因为他自己管不住自己……
　　他咬着筷头盯着谢锦风，“妈咪，你终于笑了，自从起床我都没见你露过好脸儿。”
　　“……”谢锦风忍住想打人的冲动，撩起额前的碎发，露出在床头上撞出的大包，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请问，你被人这么磕一下还笑得出来？”
　　“……哦，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李逐棠试图把自己缩在盘子后面。
　　得到了迟来的道歉，谢锦风脸色好了一点，三下两下把面条扒完去厨房洗盘子，“阿姨是不会每天待在家，但是明天我们要八点返校，你起码得七点半到家吧，确定这么早阿姨就不在家了？”
　　“还在家……”李逐棠蔫了，他本来想把这个问题搪塞过去，没想到经过他一番打岔，谢锦风居然一直记得，还在为他操心。
　　“吃完没，拿过来我刷了。”谢锦风伸手接过李逐棠诚惶诚恐递上来的空盘子，在哗哗的水声中说：“我的意思是我可以陪你一起回家拿东西，当着外人的面，阿姨应该不会不给你面子吧？”
　　“哇，你可以啊，我怎么没想到！”李逐棠眼前一亮，随即暗淡，“但你也得拿东西啊。”
　　“没事，我爸明天回来送我，我让他先送到门卫室，到时候我去拿。”
　　谢锦风理所当然，洗了手出来，捏住他的后领把他往卧室带，“今天赶紧把数学作业写完。”

　　高二的暑假应该是最短暂的，十五天布置了几十张卷子，而且还分了新班，但是李逐棠不敢因此敷衍。
　　老师上课还要评讲，特别是数学，不做就听不懂，他虽然数学差得人神共愤，但他更害怕跟不上节奏的感觉。
　　晚上做梦都是公式，这一觉睡得人心力交瘁。
　　起床、回家、没看见老妈、收拾行李，打了辆车和谢锦风一起去学校，几乎全程梦游。
　　下车打开后备箱拎着一只大袋子，李逐棠脚步虚浮地飘进校门。
　　谢锦风就去门卫室拿了老爸放好的东西，一出门就不见人了，他左躲右闪避过人群，终于看到李逐棠的背影，喊道：“等等我。”
　　李逐棠呆呆地站住了，谢锦风上前，看他没了魂儿似的，蹙着眉试了试他额头温度，单肩挎上背包，和他一起拐进学生公寓楼，“滚吧，又没冻着，等会儿上楼洗个脸，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喝了一肚子酸梅汤，感觉身体被掏空……”李逐棠耷拉着脑袋。
　　“谁让你发困，不过是做到一点半，这就受不了了。”谢锦风嗤笑，“我忘记你分在哪班了，跟我说一下。”
　　李逐棠脚步一僵，睡意全无，“我靠！我在哪班？？”
　　“傻逼，你在二班，就在我隔壁，圆儿哥哥在十班，你宿舍在110。”谢锦风想一脚把他踹进绿化带，“奇了他妈的怪了，你这记性怎么考进二班的？”
　　李逐棠干啥啥不行，预判第一名，灵巧地一躲，谢锦风踹了个空，身形一个踉跄，他赶紧扶了一把，试图转移注意力，“妈咪不要上火，我们中午等圆儿哥哥吃饭吧，她被发配到鸟不拉屎的四楼，真是太可怜了。”
　　谢锦风看了他一眼，“你见了面可别说这种话。”
　　“不会的，她知道我开玩笑。”
　　“……懒得管你，正好听她说说那什么走秀的破事。”
　　两人一起进了楼道，一楼接地气，比开了空调还凉快，谢锦风的宿舍就是门口的101，李逐棠感叹学霸真好命，和他在门口分了手，自己继续往里走。
　　宿舍是六人间，上床下桌的，二中别的不说，就这点他还是挺满意的——虽然早上五点半进教室，晚上十点半下自习的他们也没什么机会用得上这桌子。
　　屋子里已经有几个同学了，他对着床上贴的名字找到了自己的床位，把被子往上一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