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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绛紫 “救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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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
身后的门砰地一声砸上,李逐棠飞快挎上包,精准预判到丢过来的一只皮卡丘抱枕,一把搂进怀里,夺门而出。
顶着七月份的大日头,踩在发软的柏油路上,他三步两步跑到小区外的公交车站,站在路牌边上用手机长按语音录入,“风哥风哥风哥,我被我妈赶出门了!后天就开学了,作业写完没有啊啊!!我去找你!”
挂着“竹竿儿”备注的对话框顿了顿,显示出一行“对方正在输入……”
李逐棠抬头看了眼路口,确定车还没来,又低下头期待地盯着,那行字又消失了,对方直接甩过来一条语音,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公放。
“你四沙比不四,你一文科僧准备槽我啥作业啊。”谢锦风含着怒和懵的方言不耐烦道。
一开口就知道老狗屎人了,八成还刚睡醒,起床气呢。李逐棠都能想象到他头发乱翘,睡眼惺忪的样儿,瞄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他丝毫不在意站牌处还有别人,没白瞎十七年来在身为剧团台柱子的老妈身边耳濡目染的功夫,稍一背过身,就按着语音键来了一段千回百转期期艾艾的韵白:
“喂呀,官人,奴家被老母赶出家门,哪还顾得了这么许多,你你你你就教教奴家滴数学罢!”
午睡被这厮打扰,谢锦风火冒三丈,正拿着手机想去洗把脸,再和他说约在老地方咖啡馆,他们一直都在那里写作业的。
刚一点开语音条,差点把手机摔进盥洗池,他暗骂一声,得亏外公去了医院,爸妈念在他快要开学了,就没让他去照顾,家里就他一个,否则肯定得被耳朵平时不灵,听戏却很灵的外公追问这秦香莲是哪个娃娃。
——管人唱的什么,反正阿兹海默之后,老头儿就认识一个秦香莲。
不被问死也被烦死了。
不过那厮唱的也确实有味儿,到了年纪,男生嗓子都不约而同变得低哑,就他一个,跟没变声期似的,天天曲不离口,动不动飙高调,却还那么脆生清亮。
这叫什么,祖师爷赏饭?是这么说的吧。
谢锦风叹了口气,把手机关了静音往兜里一塞,把那位香莲直接打入冷宫。
他面无表情地拧开水龙头,往脸上哗啦啦地泼水,也不知道在跟谁过不去。
李逐棠再看不见消息进来,得意地把手机锁屏,只拿两根手指头捏着皮卡丘的耳朵,热。
车来了,他没急着上,而是等车站别的人看着他跟见了鬼似的,一步三回头地上车之后,才闪身进了路边的小卖店。
一到夏天,老板做生意就佛系很多,坐在店的深处吹空调,一台冰柜放在门口,冰镇汽水和雪糕谁要谁拿,钱搁在纸盒里就行,甚至都懒得过来数。
“老板,买东西!”李逐棠打了声招呼,特熟练地打开冰柜,弯腰从里面拣了两根老冰棍。
要关门的时候一个没扶住,柜门轰地落下,巨响把他吓了一跳。
“嚯!”老板叫了一声,站了起来,虽然他站起来也没高多少,但是他的责怪把李逐棠吓了一跳。
“你小子跟谁生气也别冲这柜门儿撒啊,这都啥时候的老古董了!”
“不好意思啊。”被这么一说,李逐棠脸有点红,吐吐舌头,赔了个笑脸,扔了两枚硬币到纸盒里。“钱放进来了。”
老板居然佛得连个付款的二维码都没有。
——等等,现在也是世纪初啊,什么老古董啊!连个付款码都没有,你才是老古董吧!
李逐棠迟钝地意识到,捶胸顿足,狠狠揉了两把皮卡丘,怎么刚刚没想到!好想现在转回头跟他理论!
他琢磨着回到车站,打消一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抬手招来一辆出租,“去九零后。”
“哎,好嘞。”司机开了打表器,目视前方,随口聊天,“约会啊?”
李逐棠倒抽了一口车里的空调冷气,差点被凭空呛死,虚弱地连连摆手,“师傅,咱还是好好开车吧。”
司机瞥了一眼他腿上可爱过分的皮卡丘,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然后掩饰性地清清嗓子,没再吭声。
但那神情就差补一句“得了吧,我开这么多年车,还不知道你们小年轻?”
李逐棠抱着书包差点泪目:……你真的误会了呜呜呜呜。
谢锦风的家离九零后咖啡馆更近,先一步来了,坐在给他们预留的友情座,等李逐棠期间,他百无聊赖地打开游戏。
这个店是他们团伙里的大哥唐清圆家的,长期作为他们补作业的窝点。
“哎哎,别着急,我还没进。”咖啡店的操作间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谢锦风抬头一看,他是知道唐清圆暑假跑去烫了梨花头的,但是以二中的尿性,开了学就得统统拉直,管你什么头,都得变成高中生头。
所以现在果然又拉了回去,只有发梢还微微翘着。
谢锦风寻思着我要是女的,睡觉也能睡出这个效果,也不知道前后花了大几百图了个啥。
唐清圆举着手机,手上还湿着,随手在谢锦风身上擦了擦,点了一下屏幕,“好了,开吧。”
谢锦风没在意,显然习惯了,点了开始。
“哎,竹竿儿,你知道咱学校要弄统一校服了吗?”唐清圆边打游戏,边不时抬头看门口。
谢锦风往后靠在沙发的靠垫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聚精会神地操作,惜字如金:“你说过,怎么?”
午后客人不多,唐清圆放松了一些,“听说有好几个厂家要供货学校打算搞一次民主的,准备弄一个走秀,要我们投票呢。”
“是吗。”谢锦风对这种花里胡哨的活动不太感冒,随便应了一句,“是不是还得你找人?学校有毛病吗,我们还有一年就毕业了还得买校服吗。”
学生会干部不好当,明明平时这个组织都是透明的,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哪里需要哪里搬,活脱脱的工具人。
唐清圆看着屏幕叹了口气,表情狰狞,“是啊,有毛病!还得我找人,我上哪找人啊!”
她越想越气,手上却行云流水一统乱秀。
谢锦风默默听着接二连三的击杀声“first blood”“double kills”“triple kills”,他把屏幕划到唐清圆刚刚呆过的野区,已是横尸遍野,于是劝她放下屠刀,“圆儿哥哥,你气归气,没必要杀人吧,对面何辜。”
唐清圆嘴角抽动,“那你倒是别挑衅啊,什么叫‘我方打野在等cd,你们等死吗?’他们要针对我了!”
“呵呵,有我在,怕什么。”谢锦风嗤笑。
六分钟,敌方投降认输,水晶爆炸的声音和门口的风铃声同时响起,李逐棠拖着音半死不活,“我来了,外面热死了。”
谢锦风抬腕看了看表,手机一放,往里挪了挪,“香莲,再晚一会儿我老包就不铡陈世美了。”
“就你刻薄!我就买了个冰棍儿!”李逐棠走过来,从包里拿出那两根老冰棍,递了一根给他。
另一根递给唐清圆的时候,谢锦风问了一句,“能吃吗?”
“能。”唐清圆笑了笑,接过撕开包装纸,看着李逐棠手里的皮卡丘,“哎,拿抱枕干嘛,这么绒,三伏天送温暖啊?”
李逐棠瘪着嘴把皮卡丘扔到身后靠着,“我妈就是拿着这个把我打出家门的,总不能乱丢垃圾吧。”
谢锦风吃着冰棍儿,头也不抬地把李逐棠的包打开,翻出他的数学卷子,“你打的来的?多钱?”
“十五啊。”李逐棠不解地看着他的侧脸,“怎么了。”
“傻逼啊你。”唐清圆抢先吐槽,“市区里都是六块,大少爷你多少年没打过的了。”
“啊?”李逐棠还是迷茫,“可我看他开了打表器啊。”
另外两人无语了,一个吃冰棍儿,一个低头看题。
“……出租车都开打表器,但是,嗯嗯。”谢锦风不想说但凡是密城土著都懂的潜规则,“懂了?”
“懂了,以后和你一起坐,一人三块。”李逐棠恶心他,“呐,竹竿酱?”
“呐,莫吉隆得死,二次元是民那桑的家呀!”谢锦风下一秒就拿笔敲上他的手背,冷峻道,“过来看题。”
……麻了。
唐清圆觉得空调温度真是太低了,她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但是这该死的甜美是怎么回事啊!
对面两个人彼此恶心,她脑中却灵光一闪,“要不你俩来当模特吧。”
“不要。”
“什么?”
俩人同时出声。
“校服走秀啊走秀啊!”唐清圆两只手在他俩身上比划着,“就你俩这样的就不错,有身高有身材,还有脸,效果一定不错!”
“圆儿哥哥。”谢锦风一点都不谦虚,按着圆珠笔在桌上跳了两下,“校服是一种好看的人穿很好看,不好看的人穿怎么都不会好看的东西,你找极端例子还有参考价值吗?”
“行行行,干什么都行,都听你的。”李逐棠随口答应,他脑子里塞着数学题,根本无暇他顾,戳了戳谢锦风的胳膊,“——竹竿儿,为什么要往这里画辅助线啊,你怎么想到的!”
“怎么样,来不来?”唐清圆得意地看着谢锦风。
后者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李逐棠一眼,换来一个无辜的眼神,随即叹了口气,“我真服了,去去去。”
唐清圆敲定了心头大患,托着下巴玩手机,忽然问道:“李子,阿姨为什么把你赶出来了?”
虽然谢锦风没有直接问,但也投来了疑问的眼神。
李逐棠却沉默了,食指一下一下抠着圆珠笔上的防滑套,谢锦风看着他的侧脸,淡然道:“不想说就不说,想说了再说。”
“因为她知道了我在唱戏。”李逐棠冒出一句,“她不想让我唱,要我好好学习,我说我就是玩玩,不耽误学习,她就疯了一样,把我赶出来了。”
另外两个人都愣住了。
唐清圆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从没见过气质出尘的阿姨发火的样子,虽然李逐棠很早就没有了父亲,但是在家里没受过一丝委屈,被保护的很好,连市内出租车统一六块都不知道。
谢锦风虽说和李逐棠是高中才同班,但是关系近,对他家的情况很了解,今天李逐棠喊他出门还以为就是普通的吵架,完全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严重。
这么……奇怪。
他没忍住问了一句,“阿姨不就是剧团的吗,你唱的这么好她应该很高兴吧?”
“不知道,但是她从小就不许我接触,我都是偷偷玩的。”李逐棠笑了笑,“就觉得很好玩啊,也没有想专业搞这个,她怎么就不许呢。”
三人具是沉默。
空调的冷风送来恩赐般的凉意,冰咖啡里的冰块咔嚓一动,树荫下蝉鸣阵阵,穹顶上云卷云舒,不知又要被吹散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