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柿光热》吴杯水

17、可可 很久之后，

　　很久之后，这个晚上依然铭记在谢锦风的脑海深处，那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夜晚，也没有灯光，只有一个他，盈满棕黑色的瞳孔。
　　“你……什么意思。”谢锦风听到自己艰难地开口，眼前的一切似乎是掉帧的劣质视频，大脑一片混乱。
　　“我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我那件事，连圆儿哥哥都不知道，但是我现在告诉你了。”李逐棠一样一件件数着，像是在做什么等价交换，跟个孩子差不多。
　　“你也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了，我们可以算我们最好的朋友了吗。”
　　“你早就是了。”谢锦风绷紧的肩膀慢慢松懈，不知为什么，居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李逐棠眼睛笑得弯弯，神情还是很笃定，“所以我真的，真的，可以陪你一辈子，如果那个人是你的话。”
　　“别说了，傻子。”谢锦风知道他的话纯洁至极无关风月，偏过头去，屈起食指抵在唇边，似乎想忍住笑意，“不知道的还以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手机就响了起来，李逐棠把耳机还给他，谢锦风接起电话，“喂，妈？”
　　“宝贝，你忘了今天要去看外公吗？你爸已经去了，让我在家等你，你怎么还没回来？”
　　“嘶。”谢锦风倒抽一口气，“差点忘了，我现在就回去——”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李逐棠，按住话筒问他，“我要和我爸妈一起去看我外公呢，你今天到底回不回家？”
　　“要去看你外公啊，我也去！我和我妈说过了今天不回家。”李逐棠很开心，“老人家可是我头号捧场王，我过去给他唱穆桂英！”
　　“那好，今天接着住我家吧。”谢锦风放开话筒，直接开了免提，“我和李逐棠在一起，他和我们一起去医院。”
　　“我知道！小香莲是不是？！”老妈在电话那头特兴奋。
　　“……我说。”谢锦风额头青筋直跳，“我挂了！”
　　李逐棠抱着肚子笑了半天，“你们一家人怎么都只记得秦香莲，明明我还唱过王宝钏的。”
　　“嗐。”谢锦风无奈叹气，两人一同走下天桥，并肩往谢锦风家走，“我说了好几次了，他们压根没有叫你大名的意思。”
　　“没事啊，我觉得挺可爱的。”李逐棠笑点奇特，一起头就没完，“多亲切啊，我喜欢。”
　　“真不喜欢的话别勉强啊。”听着他声音越来越低，谢锦风转头看过去，“下次一定让他们好好……”
　　他话音戛然而止，只见李逐棠痛苦地弯腰捂着肚子，他忙上前扶住，失色道：“怎么了？哪里难受？是胃疼吗？”
　　“头也有点晕。”李逐棠闭了闭眼睛权当认下了，一只手下意识攀住谢锦风的手臂，断断续续地说，“有没有坐的地方……”
　　坐的地方，这一片还真的没有。谢锦风看了一眼“冬勤街”的路牌，冬天都得勤快，怎么可能设用来休息座椅。
　　他举目四望，忽然有个陌生人叫住了他。
　　是身后一家宠物店的店员，似乎在门口刚拿了外卖要进店，发现了他们，赶紧招呼：“怎么了？快快快，进店来坐一下吧，是不是站不住了！”
　　事情紧急，顾不上那么多，谢锦风果断地道了谢，搀着李逐棠进了宠物店，跟着店员，两人扶着他坐在了会客的沙发上。
　　一坐下，李逐棠似乎还没见好，就这一会儿功夫就疼出了一头汗，紧闭着眼睛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谢锦风看着干着急，“你身上有没有带药？”
　　“没，就是刺激了一下，这阵过去就没事了……”
　　李逐棠从唇缝里哼出几个字，谢锦风不得不贴近才能听清，只听他又说，“我忘了我晚上没吃饭，刚刚又吃了李子，把我酸到了。”
　　“你晚上怎么不吃饭啊,这我是真没想到，否则肯定不会给你吃李子。”谢锦风哭笑不得，猜测他头晕八成也是没吃饭闹的。
　　“你这话说的，我还不是为了你吗。”
　　沙发上的病号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本来我挺伤心的，想找圆儿哥哥一醉方休来着，结果她非要我来找你，我就说怎么也得等你吃完饭吧，等着等着忘了自己没吃。”
　　“……傻子。”谢锦风无语凝噎，“就这竟然还想喝酒？要不是她，估计我今天去医院看外公，顺便就能把你也看了。”
　　“竹竿儿。”李逐棠低笑了两声，还有功夫贫嘴，“没想到你还挺幽默的。”
　　谢锦风耳朵自动过滤掉废话，看着他嘴唇都发白了，站起来说：“我给你买点吃的吧，面包牛奶？你也只能吃这个了，重油重盐的还是少沾。”
　　“嘿，病号怎么样了？”那热心店员端了杯热水出来，眯眼一笑，“好久没烧水了，耽误了一会儿，多喝热水包治百病。”
　　“他好多了。”谢锦风代病号接过，“谢谢你。”
　　店员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很年轻，笑起来亲切到有点天然呆。
　　他麻利地打开了矮桌上的外卖盒，“哈哈，没关系，举手之劳咯，刚听你说要出去一下？让病号在这儿待着吧，没事儿。”
　　“嗯。”谢锦风点头，实在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了，“真的谢谢你。”
　　“没关系啦，快去吧。”店员摆摆手，看谢锦风推门出去之后，他才对李逐棠自来熟地笑着说，“再说谢谢我都要给自己发锦旗了。”
　　一杯热水下肚，总算熨帖了不少，李逐棠撑着沙发垫坐起身来，把喝空的杯子放在桌上，也笑了一下，“一本正经的，他肯定还要跟我说，世上还是好人多。”
　　“哟，看来我还有一张好人卡呢。”店员呼噜了一口意面，“真赚。”
　　等谢锦风从隔壁的隔壁的一家西饼屋出来，拎着小蛋糕和牛奶跨进宠物店，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幅欢声笑语的画面。
　　那两人似乎是一见如故，交谈甚欢。
　　他不得不佩服李逐棠“能和任何人说上话”的被动技能，伸手把蛋糕上的缎带拆开，“我都说了不用扎蝴蝶结，拿了就要吃的，非要给我绑，现在还得拆。”
　　李逐棠咬开牛奶袋，他喝牛奶有个很傻逼的习惯，一开始不往下咽，直到把腮帮子存满了再慢慢咽。
　　此时他就跟只仓鼠一样，鼓着腮帮子一眨不眨地看着谢锦风的动作。
　　贴心的妈咪拿出一支尾端是个猫爪形状的叉子，插在细密浓厚的奶油上，盖棺定论，“附近只有这个了，将就着吃吧。”
　　“只有？将就？”店员眼睛都瞪大了，比着自己的巴掌，“你妈的，这一块还没我手大，卖七十八！七十八！老子他妈的两星期才敢去吃一次，你管这叫将就？？？”
　　李逐棠也吃惊了，端着那块造型别致的小蛋糕瞻仰，语无伦次，眼泪汪汪，“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竹竿儿你好恐怖啊！你不会还要我还钱吧！”
　　“爱吃不吃。”谢锦风真想把那块蛋糕呼到他脸上，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冷酷道：“别忘了你一会儿还要去医院，攒着劲儿吧，一堆人等着听现场版的。”
　　“好好好，我吃得很快的——许霖，要不你也来一口。”李逐棠像铲墙皮一样，颤颤巍巍地刮下来一层奶油递过去，“他不吃甜的，来来来，你来一口。”
　　“我靠……”许霖瞄了一眼谢锦风，发现他没什么阻拦的意思，下一秒就郑重地张开嘴，毫不客气地抿了个干净，泪流满面地赞叹，“啊！这就是金钱的味道！”
　　谢锦风：……妈的智障。
　　一见了吃的，李逐棠仿佛活过来了，三口两口吃了个干净，许霖没滋没味地嚼着牛肉干巴巴地看着，心疼他没仔细尝出味道，期间谢锦风则拿着手机给老妈发短信。
　　“好了，我吃完了。”李逐棠把包装袋收拾了一下，往垃圾桶里一丢，“我已经复活了！”
　　看他举起胳膊比了个超人的姿势，谢锦风笑了笑，起身对许霖说，“今天真的多亏了你，那我们就先走了。”
　　许霖呜呜地摆摆手，“走吧走吧。”
　　目送着这两个意料之外的客人有说有笑地渐行渐远，许霖倚在门框，怨妇样还没做够，就被人叫了一声。
　　隔壁的隔壁的西饼屋负责外送的小哥，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站在他面前，“您好，有您的外卖。”
　　许霖赶紧站直，一头雾水，“我靠，我没买东西啊，送错了吧，我可不会付钱的！”
　　“没错，就是一见钟情宠物店。”小哥把盒子往他手里一塞，“客人已经付过钱了。”
　　他说完就走了，只留许霖一个在风里变傻，愣愣地看着那盒子上的蛋糕名：“夏日心动”。
　　和刚才小病号吃的一样。

　　密城二环的房价恐怖，十八线城市的质量，二线城市的房价，这大概是很多省会周边城市的通病。
　　仇曼知道远在北京的爸妈在密城给她整了这么个房子，内心是复杂的，很想说你们要是不管我，随便把我扔到学校不就行了，干嘛还给我租房子，住也住不了几天。
　　然而她还是没问，因为她没复杂多久，就发现很多同学羡慕她一个人住，而且自己住真的很爽。
　　唐清圆对着仇曼发她的定位一路找过去，门一开她就被迎面堆满的各种乐器看傻了。
　　见她发呆，仇曼边给她拿拖鞋，边笑着解释，“她们都是我以前乐队的，都自来熟，很好相处的，孙赫他们被我打发走了，本来就没打算找他们。”
　　“嗬。”唐清圆穿上拖鞋，怪声怪气地和她开玩笑，“那你还当着他们的面说，你这是怕我不同意啊？”
　　“是啊是啊。”仇曼一胳膊勾在她脖子上，推着她往前走，“你要是不来，素素怎么来？”
　　“啥？”唐清圆没反应过来，人就到了客厅。
　　说是客厅，根本没有招待人的意思，放的全是搞乐队的东西，每台乐器前都有人，跟小型演唱会似的，四周连张椅子都没有，只有角落有张大沙发。
　　慎一素就坐在沙发上吃薯片，见她过来，明显眼前一亮，拍拍身边的位置，“来来，坐这里。”
　　“好嘞。”唐清圆撇下仇曼小步跑过去，“你来多久了？”
　　“啪”地一声，客厅的灯被关了，不知道谁打开了两盏星空灯，细细碎碎的星光投影在天花板上，脉脉流淌如银河滚烫。
　　慎一素凑在她耳边说，“刚来，没想到有这么多人。”
　　正在调试话筒的仇曼被萨克斯手拍了一下肩膀，“曼，孔薇今天没来啊。”
　　“爱来不来。”仇曼头也没抬，“反正我已经说到位了。”
　　“别这样嘛。”萨克斯手笑笑，“分手了也不一定要当仇人。”
　　仇曼冷笑一声，“这话你得跟她说，我可没想把她当仇人。”
　　见她还想说什么，仇曼直接打断，勾起嘴角轻声道：“别说了，今天我可有大事，别捣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