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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栗紫 最终他们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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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们没有选择坐下来说,而是出了小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从天桥俯瞰光华流转的城市,有种在夜间飞行的感觉,杂乱却带着温度的环境音震动着耳膜,惬意得像周末早上按照生物钟自动醒来,却发现还能睡的早晨。
李逐棠半个人挂在栏杆上,抬手看着身后大楼上的彩灯反射在手心的碎光,手上通红的李子咬了一半,“真酸啊……事情就是这样,我知道问题在哪,但是我没有勇气解决,现在都变成条件反射了。”
“今天下午还对你说了那样的话……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控制住自己,对不起。”
听李逐棠断断续续地讲了原委,谢锦风一直静静听着,没表什么态,他说了这句话之后他才开了口,“你真的……心思太重。”
他的心情很平静,也许在李逐棠给他打电话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原谅了他。
“好吧——但我只是受不了失去一个最好的朋友。”
李逐棠转头把果核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俯视着天桥下川流不息的景色,声音有点缥缈,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心里很难受。”
“都过去了,你也已经付出代价了,生活还在继续。”谢锦风离他近了一点,轻声说,“要听歌吗?”
“嗯?”李逐棠侧过头,头发在风里软软地打着卷,他伸手拨开,接过谢锦风递上的耳机,塞进耳朵,“什么歌?”
“moonlight。”谢锦风带上另一边耳机,“蛮好听的,我单曲循环一下午了。”
这首歌很短,旋律也有点单调,但却有种听不腻的魔力,轻快的语气中带着微微恳求,更多的却是无所谓的潇洒。
然而高潮部分偏偏不停重复着“Wouldyoulistentome.Listentomerightnow.”
【你愿意倾听我的心声吗,此刻请听我说。】
“有意思。”李逐棠乐感很不错,听了一遍就能跟着哼了,随着节奏轻晃,忽然响起他的“电量耗尽”,侧过头轻声问,“你现在是不是在‘充电’?”
谢锦风一怔,想起自己那条个性签名,答非所问,“Wouldyoulistentome”
“Yes.”李逐棠隔着弯曲的耳机线与他对望,就像隔着一条抬腿就能跨越的河流,“If you like.”
【如果你愿意。】
夜风阵阵,不同于白天的闷热,只有这个时候,夏天才显出一点仁慈,撩动少年人的衣摆与裤脚。
两人的嗓音差别比较大,却又奇迹般的默契,他们一同哼着,做彼此的和音。
这首歌似乎没有正面的声音,通篇梦呓般的轻唱,如同两颗绕日飞行的小行星,谁也不是谁太阳,他们只是在茫茫星河中不期而遇,相约一同去追光。
“其实没什么的,我在遇到你们之前根本没有朋友,不是照样好好过来了。”一曲又终,在女声淡出与下一遍开始的中间两秒钟里,谢锦风这样说。
“——不会吧,怎么可能。”李逐棠被风眯了眼,也没来得及眨,直接睁大眼睛,“只要同学关系好一点的话,就会发展成朋友的啊。”
“我猜是因为我话不多,也不懂得分享,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样。”谢锦风似乎已经深思熟虑,平铺直叙着从未向别人坦言的过去。
“我爸妈说,我很小的时候曾经被确诊为自闭症。”
无视了李逐棠惊骇的目光,他舒展了一下腰腿,一只脚踩在栏杆下的突起上,接着说:“那时我能盯着一个角落看一整天,不知道饿,也不知道上厕所,看得我妈心里发毛,都以为那里有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了。”
“但是这些我都不记得了,她也不跟我说太多,只挑好玩的跟我说,有一天她发现我对玩具船特别感兴趣,能拆开还能组装回去,她高兴坏了,因为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去做什么。”
“我爸说她那时已经快三十岁了,为我辞职了很长时间,天天面对一个自闭儿童,自己都差点变成抑郁妇女,那天却变回一个小女孩。”
“她说,我的宝贝一定拥有一片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大海,我要做的就是坐着这艘小船去他的心里。”
李逐棠出神地听着。
说起船,他上次在谢锦风的卧室里见过一艘轮船模型,不精美,甚至有点像小孩子玩具,放在进门就能看到的位置,展台上纤尘不染,显然是被人珍惜着。
他还觉得奇怪,平时也没见竹竿儿多么喜欢船。但那只是一瞬间的疑问,转眼就被叫去吃饭了。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曾经有过一艘妈妈开着的小船,带着他远远驶离那个死寂的世界。
他伸开双臂从侧面抱住了谢锦风,“她做到了,她真的很了不起。”
“我也觉得她很了不起。”谢锦风任他抱着没有挣脱,“我现在也很喜欢船,喜欢海,一直想去学海洋工程来着。”他笑了笑,“貌似没有和你们说过。”
“你去过海边吗?趁放假的时候。”李逐棠问。
“没有,放假对我来说很痛苦。”谢锦风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必须要有一个长期不变的目标才会安心,猛地从学校回到家里,我差点变回自闭小孩,别提出门了。”
“……”李逐棠又紧了紧手臂。
“不过高中的时候已经很好了,因为就算放假也很忙,然后我再多给自己安排一点任务,就过得像在学校了。”
谢锦风想了想,“你们功不可没,我在我爸我妈面前和你们打游戏的时候,他们差点哭出来,还要我有空就带你们来家里玩。”
“不是吧。”李逐棠捶了他两下,“你应该告诉他们,你俩月打上最强王者,把我一开服玩家摁在地上锤。”
“……你哭什么啊。”谢锦风感觉自己肩头有点温热,在他怀里转了个身,让两个人都舒服一些,叹了口气。
“我现在还是不够像正常人,总是没办法体会到你们这种感情,为什么听别人说别人的故事,自己也会难过呢。”
“世界上有七十亿人,就有七十亿种正常。”李逐棠略微抬眼看着他,固执道,“就算你是星星来的孩子,但已经在地球住了十七年,早就是个普通人了。”
大约是路灯的光线柔和,衬得谢锦风的脸部线条也格外温柔,温柔到甚至有点悲情了。
“真鸡汤。”谢锦风短暂地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也结束了这个有些过于亲密的拥抱。
他移开目光,眺望着远方,那边有一道长长的飞机云,“不过真的谢谢你,一直以来。”
他和身边的人相处,从来都是隔着一层生疏客套的薄膜,看不见摸不到,又如鲠在喉,挡住了别人伸过来的手,也囚禁了想要触摸温暖的自己。
他不会告诉李逐棠。
除去家人以外,你是唯一一个看到我的人,唯一一个听到我的人,唯一一个执着地想靠近我的人。
他不会告诉李逐棠。
在过去的几百天里,我曾经无数次像此刻一般心动,只有你对我竖起的刺才能刺痛我,因为我已经自私地把你当做所有物。
他不会告诉李逐棠。
他很喜欢这个拥抱,尽管那可能是毒药,他有一瞬间想要疯狂地带着他从高楼坠下,两个人一起变成烂番茄,再结伴变成白色的飞鸟,追上那道飞机云回母星。
但他不敢,在一个触手可及的怀抱面前,他只是后退了一步,诚惶诚恐,小心翼翼。
他大概知道了,他已经迷失在一片密林中,在没有找到出路之前,他不会贸然向一个和他一样对这里一无所知的人求救。
“Putyourhandsinmine.AndI'lltakeyoutothebedside.”
【我握紧你的手,我会伴你安睡。】
两人戴着同一副耳机听着同一首歌,吹着夜风又待了一会儿,李逐棠在相同的旋律想起种满密城街道的香樟与梧桐。
关于这个梧桐树,他们还有过争论,他非要说那是泡桐,谢锦风肯定地说那是梧桐,他们争了半天也没有定论,唐清圆对树不感兴趣,对他们互啄比较感兴趣,幸灾乐祸地作壁上观。
直到今年春天,树开花了。谢锦风和他一起骑着单车回家,路上还指给他看,“看,黄绿色的花,是梧桐树,泡桐树是淡紫色的花。”
他们已经很久没争了,他没想到谢锦风还记得,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想着这些事,李逐棠又笑起来。
眼前是繁华的夜景,耳边是首安静的歌。
脑海里却是那天谢锦风认真的眼神和落在他衣襟上的梧桐花,晃动的树影落在两人脸上,向前滚动的车轮混合着一场春光,碾乱他年少的心跳,忽轻忽重。
他甚至悄悄想过,如果那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
但是假如真的走下去,一路上还会不会铺满桐花呢。
“我觉得。”谢锦风没看他,一开口说回最初的话题,“没有人会一直是所谓的‘最好的朋友’的,所有人都只会陪你一段时间,到了时间就会各自散去,大家总归是要各奔东西的。”
李逐棠头枕在胳膊上,似乎不太认同,声线很懒,“你倒是看得开。”
“看不开又能怎样,本来就是这样的,难道我说想让你陪我一辈子你就可以吗——”
这句话是脱口而出,谢锦风霎时感到了不妥,掩饰性地抬手看了眼表,岔开话题,“时间不早了,你不回家可以吗?”
“我可以。”李逐棠忽然说,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上前一步。
谢锦风愣住,不由自主地后撤了一步,“可以不回家?”
“可以陪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