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柿光热》吴杯水

13、嫩灰 夏天的

　　夏天的公交车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气味，李逐棠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偏过头去呼吸新鲜空气。
　　车速很快，风很大，他的头发在气流中变换各种形状。
　　看他沉默，谢锦风也没再说话，由着思绪跟着他的头发乱飘。
　　李逐棠的发质是细软型的，有一点自然卷，加上本身皮肤也挺白，和高一还是个假小子的唐清圆坐在一起，一时竟然分不清性别。
　　当时谢锦风就坐在他俩后面，心里猜了半天谁是男生谁是女生，一直坐了三节课前后桌，他都没有分出来。
　　——他本来想通过声音判断，结果因为李逐棠似乎没有变声期而失败了。
　　那时他被指定为数学课代表，刚开学，大家都不熟悉，发作业都是叫名字，他的求知欲实在按捺不住，再次心说：叫了名字应该就知道了。
　　于是当他看见“李逐棠”的时候，心中志得意满，这一定是个女生的名字吧。
　　然而他一叫，就见那俩分不清性别的前桌之一举起了白生生的胳膊，应了一声，瞬间就凌乱了。
　　怎么回事，难道两个都是女生吗？？？
　　人生第一次，谢锦风的脑子对自己的眼睛发出了灵魂质疑：是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这惨绝人寰的拷问一直持续到他下午看到李逐棠进了男厕所，才宣告破案。
　　解开了疑问，他终于松了口气，这才开始好好学习。
　　当天晚自习，因为都不太熟，所以班里很安静，就在这一片安静中，谢锦风的桌上突然冒出了一只手。
　　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李逐棠背着手给他递了一个小纸盒，上面还粘着一张小纸条。
　　放稳之后，那只手就缩回去了，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做题。
　　他那一瞬间有点无措，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犹豫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老班，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纸盒拿过来，刚想问这是给别人递的还是什么，就看见上面的纸条写了三个字，和一个颜文字。
　　“给你的(#^.^#)”
　　小表情画得惟妙惟肖，他看了一眼就微笑了一下，赶紧把嘴角收了收，纸盒是拿作业纸叠的，很精致，还有一个小盖子，他一点一点打开一条缝，复杂而浓郁的干果香味钻了出来。
　　里面放了满满一盒各种各样的干果，他愣了一下。
　　坐在他前面的李逐棠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趁着老班出去抽烟，飞快回头对他眨了眨眼睛，笑了一下。
　　别人对他散发善意，谢锦风恨不得十倍好回去，他从桌子下摸了一袋本来是作为明天早餐的牛奶递上，他分明看到李逐棠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时眼里闪烁着惊讶，似乎想说什么。
　　奈何老班已经回来了，他只得赶紧坐好。
　　收回了手，谢锦风继续做题，心情很是不错，然而不一会儿，他身边就弥漫开了一大片咀嚼的声音，他抬头看了一圈，发现以李逐棠为中心，几乎所有人都收到了他的干果。
　　“……”原来不是特别待遇吗。
　　谢锦风心里突然有点落差，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个什么劲。
　　这时李逐棠的小纸条又落在了桌子上，他把笔一扔，展开来看。
　　“虽然他们都有，但是给你的最多，而且只有你的有盒子！！(°‵′)”
　　盯着这张纸条，谢锦风觉得自己一定要回复一点什么，他左找右翻，从自己的便签本上拽下一张，一笔一划地地写道：“谢谢。”
　　连句号也有好好写上，应该够认真了吧。
　　写完他戳了戳李逐棠，那人抬抬头看了眼老班，确认安全之后，一只手悄悄背过来，他赶紧把纸条塞进去。
　　做完这一切，谢锦风的心跳居然有点加速，他还从未试过在老师眼皮子底下传纸条这种“违纪行为”，果然学坏只要一瞬间。
　　正在心里叹着气，他忽然发现桌子正在轻轻震动，疑惑地往后拉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李逐棠的纸条掉在桌子上。
　　“不好意思，我笑得太夸张了，你好认真啊！可以不用回我的，对了，你今天是有什么事找我和我同桌吗？我发现你在看我们啦！”
　　——发现？！
　　这怎么发现的！谢锦风自问虽然好奇心强，但也不会做出一直盯着别人看这种不礼貌的事，更不会被别人发现。
　　虽然李逐棠的语气很友善，但是当时他看着那张纸条却实实在在陷入了恐慌。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真有那么明显吗！！！
　　然而很久之后，带上唐清圆，他们三个已经成了铁三角，他才知道李逐棠天生就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对别人的目光和态度的感知都很敏锐，那天并不是他唐突。
　　唐清圆对他说，因为他多看的那几眼，李逐棠揪着她说了一天：
　　新后桌怎么老是看我啊，还很凶的样子，该不会是讨厌我吧，我好像没做什么啊，晚上送他好吃的改善一下印象好了——
　　他学习好好，还是课代表，不能被他发现我单独送他，有贿赂嫌疑，那就大家都有份，多给他一点吧！
　　我都没发现你看我。唐清圆学完李逐棠，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不过他本来就这样，看起来比我还像女孩子吧。
　　这样一个细腻的人，会为了别人一个眼神，猜测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好的人。
　　谢锦风没有因为他是男生而觉得他不够阳刚，反而很容易地心软了，情不自禁地想多照顾他一点。
　　就这样一直照顾到了高三，到如今。
　　“你笑什么呢？”耳边传来回忆中的主角的质问。
　　车正好停住，有人在这里下车。
　　谢锦风回过神来，抬头看了一眼站点，密城广场站。
　　还有两站李逐棠就要到了，他自己则还需要再坐六站才能到。
　　他毫不犹豫地拉着他随人流下车，“走，下来。”
　　“哎哎哎！！”李逐棠没有丝毫防备，被拽下了车，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谢锦风扶好之后，大叫：“你干嘛！我还没到呢！”
　　“嗡”地一声，公交车绝尘而去，喷了他俩一身尾气。
　　“我想了想。”谢锦风认真地看着他，“为什么你那么讨厌数学，周考卷子选择题全蒙c，你这根本不是‘学不会’的态度，根本就是‘厌恶’。”
　　“今天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你去看我卷子了？！”李逐棠忽然拔高声音，把谢锦风吼得愣在了原地，然而他向前一步继续叱问：“你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去看我的东西？！”
　　谢锦风被他逼得差点靠在路边的垃圾桶上，从震惊到平静只用了短短几秒，“……我不知道倒了不知道几手的数学卷子，对你来说也算私人物品。”
　　“为什么不算为什么不算为什么不算！”背包早就掉在了地上，李逐棠的手都在发抖，脸已经红透了，仿佛受到了极大羞辱。
　　现在正是放学时间，旁边已经有路人看过来了，不少都是熟面孔，他却跟没跟没看见一样近乎歇斯底里地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的头，不停地重复。
　　“你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声音都哽咽了，面前的地上晕开了两点水渍，还在不停扩大，谢锦风心中一惊，立刻蹲下来慌张地拍他的背，有些语无伦次。
　　“……别别，我不说了好吗，你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不学好吗，别哭了别哭了。”
　　李逐棠的肩膀抖得厉害，强忍着哭音，几乎倒不过气来，断断续续道：“你别管我……不要管我，我很差劲的，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说得轻巧，叫我不管你，那我后不后悔，你又管得着我了？”谢锦风语气很冷。
　　现在李逐棠血气全冲在脑门上，耳膜似乎都被水糊住了一般，一阵阵耳鸣，只听清了谢锦风后半句“……你又管得着我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想用最后一点理智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会的不会的，竹竿儿不会说这样的话，一定是我听错了。
　　偏偏谢锦风看他又陷入沉默，误会了他的意思，蹙着眉追问了一句要命的：
　　“你就选择一直逃避吗？一直蒙着眼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他们说的分明不是同一件事，但现在谢锦风的话似乎直指当年遗留的那个问题——
　　当事人都不一定还在意，却让他落入了自责和愧疚的泥沼里，他每个失眠的夜晚都会拿出来温习那种痛，恐怕这一生都无法脱身。
　　你就选择一直逃避吗？
　　一直蒙着眼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关你什么事？”李逐棠止住了哽咽，擦干了眼泪，缓缓站起身，拎起沾满尘土的背包，手脚发软，几乎站不住，他强撑着站立。
　　“你能别像个老妈子一样管东管西吗，我学习好坏你管得着吗？你帮我做卷子还是替我高考？”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要说这种话……
　　仿佛不受控制的，他搭了个歪弓，射了一堆乱箭，追悔莫及。
　　就会向对你好的人竖起尖刺，永远只会伤害亲近的人，真有能耐啊！
　　李逐棠瞳孔颤抖，动了动嘴唇，终究是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出来。
　　“……你说的这些话，我可以当做没听到，我知道你情绪不好。”
　　谢锦风沉默了半晌，略显艰难地开口，“总之我也有错，先给你道歉，下次——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下次了，我会征得你的同意再看关于你的所有东西。”
　　“今天就这样吧，我们都累了，等调整好了再说。”
　　他飞快地说完，像是要尽快脱离什么一样转身，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远处有几个二中的学生，旁观了全程，彼此交头接耳，默默散去。
　　只有李逐棠脱力地蹲在地上，紧紧地捂住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