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柿光热》吴杯水

12、鸽蓝 “竹竿儿…

　　“竹竿儿……”李逐棠目不转睛地盯着谢锦风，或许是被人居高临下压制着，他有些莫名怕，声音有点抖，“你、你有点太近了……会传染……”
　　掌下的身体隔着一层布料，明明是鲜活的，两人呼吸间的扑出的热息纠缠在一处，明明是温暖的，谢锦风眼前却忽然花了一下，不自然地躲着他的目光，双手慢慢松开。
　　两人突然尬住，李逐棠赶紧咳了两声，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草屑——绿色的塑料条，脑中飞快思索。
　　他们比这更亲密的接触也不是没有。
　　在同一个班的时候，李逐棠天天从背后偷袭，手脚并用地试图挂在谢锦风背上，他一次都没有成功过，反而把谢锦风练出了听声辨人的绝活，不仅不尴尬还能打场嘴炮。
　　谢锦风并不讨厌和别人肢体接触，他讨厌的只是被人扑到之后要是没站稳，摔个狗啃屎的狼狈。
　　但这次也不狼狈啊，他们一块儿摔的，两个人一起丢人就不算丢人了啊！
　　而且他才是被压在下面的那个！！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次他妈的究竟是为什么？？？？？
　　李逐棠越想越气，却忽略了是自己先说的会传染，谢锦风才松了手的事实，他猛地扑到刚起身的谢锦风身上，“嘿嘿！认真你就输了，快快快，说我是影帝！”
　　旁边的人围观群众也只是看了一眼，就扭头干自己的事了，男生间这种程度的打闹根本不值得驻足围观，周遭又重新充满了欢声笑语。
　　谢锦风却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少了点什么，又或者多了点什么。
　　“影帝影帝……”他把李逐棠扒拉下来，慢慢择着身上的草屑，拍了拍并不纯在的灰尘，眼睛微眯，若有所思。
　　“哎哎，我们去单杠那边吧，人少。”李逐棠心大地把谢锦风抛到身后，找三个女生去了。

　　闹归闹，正事还得继续聊。
　　单杠这边还有别的健身器材，谢锦风坐在划船器上，从口袋里摸出趁课间写的初步计划，跟他们讲解。
　　“……目前就像这两天一样，一周之内你们有空就下来把你们的数学笔记给我，我看完之后第二天还给你们——仇曼有什么问题？”
　　在自行车模拟器上蹬着的仇曼放下手，摸了摸下巴，“阿sir，你知道文科班现在每天晚上都有一节专门的数学自习吗，老师讲课那种，没有笔记上什么课。”
　　……这什么东西啊。谢锦风看了另外三人一眼，换来三个肯定的眼神，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笔，在纸上涂了两下。
　　“我不太了解你们的安排，还有什么新政策现在赶紧说，我随时调整。”
　　“别的也没有了，因为是今天刚通知的，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说。”和唐李二人一起席地而坐的慎一素眼里带着赞叹，小声补充，“也不知道你居然这么上心，计划做的这么快。”
　　谢锦风没看她，专心思索着，又添了两笔，没什么语气，“我不喜欢拖着，也不喜欢被人催，还是早点做完。”
　　一看慎一素貌似被惊到了，唐清圆上下捋了捋慎一素的后背，安慰了一句，“别在意，他就这个样子。”
　　她身后的仇曼也帮了句腔，“素素，咱是来找老师的，又不是来找男朋友的，不要管他说什么屁话。”
　　慎一素感激地看着她们。
　　“……”谢锦风无语地瞟了她们一眼，收获了一个鬼脸和一个白眼。
　　他正了正色，对上慎一素的眼睛，诚恳道：“不好意思，我手里有事的时候就有点控制不住说话的态度。”
　　李逐棠往他们中间做了个“cut”的手势，“谢老师，请继续你的表演！”
　　谢锦风拿纸扇了他一下，继续说，“那我们就挑个固定时间集中讲我给你们出的卷子算了，可以利用天台，就像上次打游戏那样，在小周0.5休的时候吧。”
　　“我不要笔记了，你们自己多去找找数学老师问题。”
　　“但凡我喜欢数学那么一丁点，我都不会四十分！”李逐棠嘀咕了一句，仰面躺到地上，就差满地打滚了，“还是要自己去找老师吗！！”
　　谢锦风蹙了蹙眉，“那不行啊，你要是没兴趣，根本就是无解，我也帮不了你。”
　　“那肯定不行。”仇曼笑着补刀，“不喜欢也得学，硬着头皮也得上，不然高考怎么办，真就拿头勇闯天涯？”
　　“没事的。”慎一素安慰他，“其实选了文科就说明不喜欢数学吧，我也不喜欢。”
　　“哎。”谢锦风松了一股劲儿，随手把纸塞进兜里，“原来你们都不喜欢啊，我这不是白忙活了。”
　　唐清圆霍然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好兄弟，你不是说要走出舒适区吗，我们今天敢来，就是勇于挑战自己的，对不对？”她斜眼扫了一周。
　　“嗯嗯。”慎一素点点头。
　　“你厉害，我就厉害。”仇曼手指绕上发梢。
　　只有李逐棠还在打滚，沾了一身真正的草屑，跟泥地里的猴子一样，嚷嚷着不想学数学，不想找数学老师。
　　谢锦风头上青筋直跳，努力克制着一脚踹上去的冲动，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咬牙切齿，“没想到今天的硬点子是你啊！”

　　其他学生都很配合，问题学生只有李逐棠一个。
　　谢老师为了提高他对数学的兴趣，简直是费劲了心思，想争取在正式开学之前，让他起码自发去数学办公室问一次题。
　　转眼一周到头，他的伟业一点起色都没有。
　　甚至因为心思一门扑在李逐棠身上，周考时他的数学成绩居然跌下了第一名的宝座，屈居第二，当晚气愤地怒刷了一套真题。
　　杨喆在边上看了，危机感不是一般的强，间接导致了整个晚自习他们那一片，拢共五六个人，都在莫名其妙地刷同一套计划之外的题，然而谢锦风对此并不知情。
　　这周末是个正常的周末，被学生们称为大周，周五下午放假，周日下午返校那种。
　　他们平时都有自行车往返于家校之间，只是这次是开学后第一回家，连他们都是打车来的，更别说骑车了。
　　密城的公共交通资源真是很紧缺，每到各个中小学校放假的时候，门口都堵的水泄不通。
　　但热心的司机师傅们有自己的一套不成文的约定，一到周末，就会放弃一些人少的站点，甚至提前两站不再搭乘客，抄近道，躲红灯，一路飞驰而来，就为了接学生放学。
　　这是真事儿。谢锦风有次和李逐棠挤公交，上来的有点晚，实在没处落脚，紧贴着司机师傅旁边的栏杆，亲耳听到的。
　　远远地，一辆公交车缓缓驶来，又是一番血战。
　　李逐棠拽着谢锦风跟兔子一样灵巧，在人群里左冲右突——挤公交他一直可以的。
　　唐清圆不和他们受这洋罪，她和孙赫那些人直接一路打打闹闹、蹦蹦跳跳、说说笑笑，步行就能回九零后，晚上再和爸妈一起回家。
　　所以这只是他俩的孤军奋战。
　　挤一回公交，好比长征，坐在位置上的那一刻，就好比两军领导人亲切会晤，紧紧握着彼此的双手，下一秒就能热泪盈眶共话家常了似的。
　　每次被李逐棠这么带着挤上车，谢锦风都愧疚地觉得自己是他的累赘，只好在别的方面弥补他，比如帮他拿包。
　　李逐棠包里啥也没装，就有四五本书，全是什么《且介亭杂文》《子夜》《灭亡》之类乍一看，书名陌生至极，再一看，作者名熟悉到晚上做梦都在念。
　　这些书他两周一换，下一周说不定就是《奥瑟罗》《克拉丽莎》之类书名和作者名都陌生至极的书。
　　他对文学不感兴趣，程度可能比不上李逐棠对数学那般嫉恶如仇，看到这些书他一般都是很感兴趣地翻两页，撑不过五页就敬而远之。
　　如此两次之后，谢锦风深觉比起精神境界的提升，还不如多做两套题来得实在。
　　分明是个实用主义！李逐棠曾经如此深恶痛绝地批判过他。
　　但是实用主义好像也没啥不好的。谢锦风丝毫不知悔改，变本加厉地做题，速度人神共愤的同时，正确率稳居高位睥睨众生。
　　“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数学啊。”谢锦风握着公交车上部的横杠，低头问身边坐在位置上的李逐棠，“我很好奇。”
　　李逐棠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包，反问：“那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文学？我也很好奇。”
　　“这能一样吗，再说了，我也不是讨厌。”车上人太多，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声音小一点对方就听不见。
　　谢锦风提高了一点音量：“就语文那个现代文阅读，那些小故事我还挺喜欢看的。”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李逐棠就笑了，肩膀都在抖，“我靠你还好意思说，那些文章选出来就是为了做题，目的性未免太强了吧，那也算文学？”
　　“啊。”谢锦风谦虚地承认自己的短板，“就这我还得不了高分，玄乎。”
　　这下俩人一起笑，半天止不住。
　　“哎，说真的。”谢锦风没有忘记自己的疑问，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语气，“到底为什么，要是没法解决的话，数学很拉胯的，到时候恐怕你去不了想去的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