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柿光热》吴杯水

11、酡颜 尴尬真是最

　　尴尬真是最具实际建树的一种情绪。
　　谢锦风觉得以现在自己脚趾抓地的力度和强度，分分钟就要在二中的沃土上抠出一条马里亚纳海沟来，为改变地质版图做出力所能及的贡献。
　　老胡盛情难负，他只好把荣誉证书转移在左手，右手把快戳到下巴上的话筒接过来。
　　话筒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在场所有人都“嘶”了一声，他赶紧抱歉地拿稳：“不好意思。”
　　台下有一千多双眼睛看着他，他的目光却下意识地寻找那个来之前说“是你是你”的人。
　　“呃。”万籁俱寂中，他发了一个无意义的音。
　　老胡贴心道：“别紧张！”
　　“……其实我事先不知道今天要颁奖，挺突然的。”谢锦风望了老胡一眼，稳住之后，说话就流畅多了。
　　学校的摄影师站在台下学生们前面，换了各个角度，快门咔嚓咔嚓直闪。
　　话筒把他的声音放大无数倍，音波反复在校园建筑之间折射的感觉让他很陌生，甚至怀疑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声线。
　　“也没什么感言，数学和物理本来就是我擅长的，最大的突破应该是在朋友的建议下报名了作文比赛。”
　　此言一出，引起了小骚动。
　　？？什么鬼，会做题还会写文章，学霸给不给活路啊！！
　　这倒是状况之外，老胡在一边哗啦啦翻开了发言稿，想找找他有没有取得作文比赛的名次。
　　谢锦风看见了，把话筒垂下，小声对老胡说：“老师别找了，我初赛就被刷下来了。”
　　老胡缓缓卷起发言稿，面容冷峻：“……”
　　同学你说话真招笑。
　　“不过我作文比赛初赛就被刷下来了。”他就着话筒又说了一遍，果然引起一阵笑声。
　　“虽然我早就想到了，但结果真是这样，难免有点失落。”
　　台下逐渐安静下来。
　　“我平时没有怎么读过书，也没有怎么做过练习。”谢锦风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证书。
　　“所以生活没有那么多奇迹，多的是意料之中，一切都有迹可循，种下什么因，结出什么果，一开始就注定了的。”
　　台下一阵沉默，老胡觉得越说越消极，赶紧琢磨等会儿拿什么话圆回来。
　　还没等他想出个一二三，谢锦风话锋急转，“——但是，能鼓足勇气迈出第一步才是最重要的，希望大家都能走出舒适区，勇于挑战自己。”
　　为了防止学生们回味出最后这句是这狗尾续貂的套话，老胡率先鼓起掌，“好！谢谢谢同学的发言！”
　　接连三个谢把学生们逗笑了，很快就没人细想方才谢锦风说了什么，老胡趁机开始宣读剩下的名单。
　　谢锦风还了话筒，低调地功成身退，从队伍侧翼走回一班队尾，两个语文书大小的红本本被他随便拿着，跟真正的语文书似的。
　　他就站了一会儿，班里的同学就接二连三地被叫上去颁奖，哗啦啦走了大半，整个班都快空了，谢锦风扭头看二班，发现差不多。
　　太阳都快挂在头顶了，他微眯着眼朝台上看去，找了半天才发现李逐棠混在一群人里，根据摄影师的指示调整最佳的合影角度。
　　刚才没注意听，这厮得了什么奖？
　　……算了，这不重要。
　　一阵微风闯入人海，措不及防撞上谢锦风的嘴角，使它微扬。
　　重要的是我们曾站过相同的领奖台，与有荣焉。

　　密城的夏天很漫长，总也过不完似的，教室连个空调都没有，仅有一台的风扇又坏了，班里怨声载道，日子怎一个难熬了得。
　　这两天有人一直怂恿唐清圆拿班费买两台风扇，奈何她已经两天没见到老胡人了，直到今天才终于在升旗仪式上见到本尊。
　　刚想着回班找老胡请示一番，谁知今天刚升完旗回到教室，班里已经多了两台崭新的立式风扇，前门后门各一台。
　　“靠，解放区的天是蓝色的天啊！”甚至有人爆出颇具有年代感的欢呼。
　　老胡在人都到齐之后姗姗来迟，把唐清圆叫出去，“班长，计划有误，咱班只有前门有俩插孔，还得麻烦你买个插板，把后门的风扇通上电。”
　　“……咱学校超市还卖插板？”唐清圆虚弱质问。
　　老胡一拍脑袋，吸了口气，“好像没有——孙赫今天在不在，让他出门买，回来我报销。”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孙赫打后门口探出头，嘴里还嚼着泡泡糖：“老胡干嘛呢？”
　　这俩人，跟好哥们儿似的，哪点像师生了！唐清圆心中呐喊。
　　“少在学校吃泡泡糖，又想打扫卫生了吧？”老胡警告了一句，指了指楼梯口，“五分钟，给我买个插板去，后门的风扇归你管，想怎么吹怎么吹。”
　　“得嘞。”孙赫霍然起身，路过老胡还问了一句：“我出门跟门卫咋说啊？”
　　老胡一瞪眼，“不会说话会翻墙吗。”
　　孙赫嘿嘿一笑：“成，那我可翻去了。”
　　“去去去。”老胡跟哄苍蝇一样赶他。
　　唐清圆：……
　　奉旨翻墙孙赤赤，不愧是你。
　　今天终于不是她管纪律了，回到教室后，唐清圆放松极了，慎一素递上一颗剥好的荔枝，“尝尝，仇曼给的。”
　　荔枝很新鲜，一看就是刚买了没多久，唐清圆整个吃了，把核吐出来，心情不错，多关心了一句，“我说你今天早饭怎么没和她一起，她出校了？”
　　慎一素摇头，“她昨晚放学根本就没有回寝室，今天第一节课才回来。”
　　唐清圆：……这姑娘真的和孙赫那帮人不分伯仲啊！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和李谢二人说起此事，拨拉着碗里的饭粒，很是惆怅。
　　夏天二中的餐厅里，吊扇下的位置最抢手，其次是靠窗的位置，他们找了靠窗的一个吊扇下的位置坐定，怎么说也不能天天吃肉夹馍。
　　“你的意思是——”李逐棠把扒了一口饭，直言直语，“怕仇曼拉胯？”
　　说这扛了谢锦风一肘子，“你怎么看你表妹？”
　　“我能怎么看，我还准备让她加入你们一起补数学呢。”谢锦风把他拍开，“一两肉都没有，疼死了。”
　　看着这俩震惊的眼神，谢锦风坦然若素，“你们什么态度，她要是下决心学的话，未必会比你们差。”
　　唐清圆连连摆手，“我不是质疑您表妹的学习能力。”她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问：“我是在质疑您表妹愿不愿意加入我们这件事。”
　　“嗯嗯！”李逐棠狂点头表示同意，“感觉她有点凶，不好说话。”
　　“……”谢锦风无语，挨个敲敲他们的碗。
　　“两位大仙快快收了神通吧，是她自己说要我帮她补习的，跟谁一起学还不是我说了算，今天晚上都别吃饭了，你俩给她带句话，咱们找个清静地方部署一下今后的学习计划。”
　　“能带上素素吗。”唐清圆问了句：“她和仇曼是一起的。”
　　李逐棠干嚎了两声，也正色道：“对，把她单独撇下，不太好。”
　　“但是……”谢锦风犹豫了一下，“我和她不太熟，她会愿意来吗——就咱们这学习小组……”
　　在涉及处理人际关系的时候，他总有点心虚，拿不准别人的心思。
　　他人际关系最糟糕的时候还是在小学，最大的心愿一度是以后要当巫师，学读心术，后来受了唯物主义熏陶之后，就改成了科学家，迫切想要把别人的脑回路通过机器具象化，方便每个人通过公式和经验算出最佳结果。
　　相反的，那俩人就格外理直气壮，浑身弥漫着迷之自信，交朋友就一个字，莽就完事了。
　　此时他俩一个拍桌子，一个瞪眼睛，一人一句。
　　“什么熟不熟啊，都一起timi过了还说不熟？”
　　“你把人家的饭伴都叫走了还不负责？”
　　“——不是吧。”谢锦风莫名被炮轰，一脸无辜单纯不理解，“就不能自己去吃饭吗？”
　　唐清圆恨不得扑过去掐他脖子，“你懂个屁啊死直男！”
　　“我吐了，竹竿儿你还是别试图猜女生心思了。”李逐棠吐槽完还不忘自夸，自豪地指了指自己，“以后咨询我，现成的妇女之友。”
　　谢锦风无情揭穿，“你得了吧，妇女之友明明是王松阳，你有本事和三个女生谈恋爱还不被扒吗。”
　　“我靠，他那叫人渣！”李逐棠气急败坏。
　　“你说得对。”三人罕见地达成了共识。

　　晚饭间的广播站不知是不是误入了九十年代金曲歌单，放着一首《漂洋过海来看你》。
　　谢锦风平时听欧美比较多，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还能顺便学英语，对这首歌不太了解，反而觉得挺新奇。
　　李逐棠倒是比较怀旧，这会儿都跟能跟着唱了，谢锦风每每到这种时候，常常觉得他仿佛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五猖会的成员终于聚齐，一起来到了操场，这边一点也不符合清净之地的标准，但是如果足够热闹，就可以大隐隐于市了。
　　“在漫天风沙里，看着你远去。”听广播里唱到这句，李逐棠故意和谢锦风贴得很近——他总是这样，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恶心或者gay到好兄弟的机会。
　　他深情道：“我竟悲伤得不能自己！”
　　“停。”谢锦风纠正，“是不能自已吧，你语文真的137吗？”
　　上午的病号现在已经化身推土机，大力推着他往前走，“滚！玩梗玩梗！懂不懂懂不懂懂不懂！”
　　“哎草，别推了！”
　　谢锦风猛一刹车，两人一块儿摔在操场上软软的草坪上。
　　狼、狈。
　　三个女生走在后面，唐清圆看着两个男生滚到一处，一脸姨母笑，“他俩真不是给，相信我。”
　　“我信了，真给才不会这么给。”仇曼沉重点头，双手合十：“希望人出事。”
　　慎一素看看前面俩，又看看身边俩，抿嘴笑了，“你们太好玩了。”
　　草坪是假的草，下面全是黑色的沙子，被阳光晒了一天，成了天然的烧烤架，后背一贴上去就是火烧火燎的，谢锦风刚要起身，就被李逐棠按住了。
　　他吃惊地睁大眼：“——操！谋杀啊你！”
　　李逐棠半坐起来，双手按住他的肩，坏笑：“快求我！”
　　刚还被烫得受不了的谢锦风放弃挣扎，“我性本烈，做不来卑躬屈膝之事，你还是等我熟了直接吃吧。”
　　“嘁——”人质不反抗就不好玩了，李逐棠拖长音抱怨，不打算闹了。
　　谁知他松了一点劲儿，两人就乾坤扭转，谢锦风成了上位者，如法炮制地把他按在地上，还分了一条腿出来压住他乱蹬的双脚，眉峰一挑，“求我。”
　　不远处的三个女生：……
　　旁边踢足球的十几个男生：……
　　唐清圆见状立刻改变了主意，“我押他们是给，你们呢你们呢，快快快，赌三天饭，买定离手买定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