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1 ...
-
查尔达什舞曲，承载鲜明的匈牙利和吉普赛风情。前段“拉绍”。低音区的小提琴徐缓而悠扬，深沉又强烈，带有忧色又怀揣期盼。曲中舞者迎着极富歌唱性的乐调踏入舞池。
流畅而华丽的小调引入后段“弗里斯”。音符跃动迅疾而高亢，欢快又奔放，密集的切分使乐段活泼而灵动。一个过渡承接舞者放缓脚步，音色转向明朗又舒展，小提琴泛音柔和而委婉衬出空谷幽兰，乐调转入明朗大调，反复乐段将一曲双人舞推向热烈的高潮，凌空而止。
激昂而畅快，热烈又鼓舞。
一曲毕，场中掌声如潮，久久不息，惊叹声喝彩声不绝于耳，一声声“安可”此起彼伏。
费交的一提首席，圣地亚哥的大提首席，林氏的代表谈舒，和横空出世的林菡，共同完成了一场极为精彩的四重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林小姐是有真本事，而林氏陆氏也是在借今天的场子明着抬她。
看来，这位林菡小姐，的确在林氏陆氏中处于重要的地位。很有可能，会成为陆皛的未婚妻人选，进一步加深林氏与陆氏的联系。或者，就是借由今天的场合向外界推介，以期达成更大利益的合作。
如论是哪种信号，林菡的话题度和热度一定会大幅度提高。
现在的音乐行业，不论是古典还是流行，不论是独立音乐人还是乐团，都需要在艺术价值和商业价值上找到一定的平衡，正如音乐经济学这门学科的应运而生。
艺术这个东西，如果仅限于艺术家圈层，无法走入普罗大众的生活，无异于自掘坟墓，将路越走越窄。
如何在艺术追求的纯粹性和适应市场的变化性上求得一个平衡状态，正是艺术行业面临的考验之一。
反观林菡，也有一种猜测。
林氏这样一个实力雄厚的资本大鳄，其未来继承人却是一位天资纵横的当代艺术家。未来的艺术与商业版图如何能更好的结合从而取得利益最大化。今天的林菡，不失为一次林氏的试水。
而就在众人对林菡做出各种各样的猜测时，风暴眼本人却沉浸于这场酣畅淋漓的演奏中，说不出的激动和兴奋，好想就这样一直演奏下去整夜不停！
Charles大笑道，“Lin！你的演奏情感丰沛，你的音乐感受力非常优秀！基本都跟上了我们的气息，后生可畏啊！我会记得你的！或许在后几年的赛事中，我可以期待一下你为茱莉亚拿个第一了！”
谈舒抚掌道，“Charles，看来你是感到压力了，你是否回去准备大练琴技了？我想你们的艺术总监或许会感谢我，哈哈！”
孟娅摇头笑道，“谈，你还是一样爱开玩笑。Charles天赋了得，当年视谱直接上台都能摘得桂冠，又如何会愿意和我们这些勤能补拙的庸才相提并论呢？”
林菡对上孟娅自信而柔和的视线，两人相视一笑。
自助餐台处，各色美食玲琅满目。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正独自缩在餐台角落，左手捧着一盘餐点，正在快速进食。身上的名贵西装皱皱巴巴，领带打得歪歪斜斜随意挂在脖子上，厚重的眼镜框住了大半张脸，头发像是用发胶打理过但已经被揉得松散了开来。
他正面对着的台面上还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凌乱陈列着复杂的公式和代码，右手时不时放下叉子拿起笔在本子上勾画一下。
从他身后走过一位衣着华美大气的女士，正要从盛放炒面的自助餐锅中夹取炒面。她的动作顿了顿，视线不经意的转过男人的笔记本便停驻了。
“这里这个引导公式不平衡，你想调整参数，方向不对，试试修改变量。”
男人想了想，将参数上面原先写上的几行字划掉，又在这行公式旁写了几条新的公式。
“嗯，第二种的运算效率较高，但会增大模型残差，存在取舍的问题，要跑了试试。”
男人圈出第二行的公式，大箭头划向右边一页上的一行代码，道，“插入这里，用迭代法，就不会影响模型拟合优度。”
女人抢过笔，将右页上的代码大刀阔斧的删改了一通，“你的框架太复杂了，平白增添运算量，虚耗存储量就是虚耗成本！”
男人怒视着被女人改得面目全非的笔记，终于把视线投向女人，“你又是谁？你这种拆骨提筋的编程风格太激进了，容易残留bug隐患，不适用于多线并行的复杂进程！”
女人脱下披肩提着裙摆，眉头上挑道，“精简主义是程序员的基本素养，你不追求极致反而害怕出错，你的学术意识太差了！”
………
等陆皛来提人的时候，俩人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陆皛：“这位女士，请问是否发生了什么误会？这位是我们陆氏科技的技术总监，游磊。他为人耿介，爱钻牛角尖，还请这位美丽的女士，大人有大量，宽宥一二。”
女人重新披上披肩，理了理仪容，道，“韫钊生物，钟兰忻。我是女子，是中国人的话，听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吧，我可不做君子，打肿脸充胖子，平白受气。”
游磊眼珠一转，突然睁大眼睛激动道，“你是钟兰忻？LanXin Zhong，哥大计算机系的博后？上个月你那篇人机交互的论文，中间的那个……”
陆皛连忙扯过游磊的胳膊，对着钟兰忻歉然道，“十分钟后便是今天的重头戏，陆氏科技的新技术提前披露路演，我是来提我们的技术总监的。抱歉，钟博士，有什么技术问题你们可以之后再尽情解决，我一定亲自摁着他来找您赔礼道歉。”
钟兰忻上下打量了一下游磊一身狼狈的形容，笑了笑，道，“好，我等着听你的报告，游总监。”
换上新做的西装，重整凌乱的仪表，游磊立刻变得人模人样起来。
陆皛满意的看了一圈，“嗯，OK！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游工。怎么样，不影响发挥吧？”
游磊正在努力松动卡得略紧的领口和领带，被造型师无情地打掉了手。“没问题，这点小事儿！……不过，这个钟博技术是真厉害！等下场了我还得去和她继续讨论！”
陆皛：“那你还和人家大吵一架？”
游磊：“厉害才吵得起来啊，不然我哪会和人废话？小陆总，钟博是哥大的博后，以后有机会倒是可以考虑合作项目啊！”
陆皛：“人是韫钊生物的法人，我觉得她是不太可能单身加入咱的项目的。”
游磊：“韫钊生物？拳头技术是什么？”
陆皛：“嗯……说起来这个韫钊生物，公司法人几年内数度更易。陆氏科技两年前评估过韫钊，后来他们好像沉寂了一段时间。是个技术先行的生物公司。最强的是靶向药物纳米递释系统，生物信息模块也挺有看点，单细胞测序也可以做。”
游磊：“！咱还评估过，想收购？”
陆皛：“当初有这个意向。”陆皛一按耳机，对了下表，道，“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主席台那边已经就位。游工，该你上场了！”
今晚的主菜，陆氏科技新技术提前披露。
延请业内多方专家学者把关，俨然是半个小型技术沙龙。
游磊的演说持续半个多小时，期间学术讨论气氛热烈，时而有学者大牛提问交流。
清华计算机学院的邹教授携其学生孙淼博士，正与游磊进行最后一轮技术讨论。
林菡与陆皛谈舒坐在一道，反复看了几眼这位斯斯文文举着话筒侃侃而谈的邹教授。
有点眼熟。
等讨论结束邹教授坐了下来，林菡方才想起这股熟悉感所谓何来。
清华计算机系，叶昭所在课题组的导师。
当初在高三的计算机大赛赛前冷餐会上，周昊他们就拍到过叶昭与邹教授并肩而立探讨学术。
生意人看商业性，技术人看科学性，经理人看意向性，资本家看产业链。林菡仪态端方，静坐一旁，心思早已神游天外。
她的祖国，她的城市，她的家，她的，朋友们。
有一个男孩，谈起专业的时候，面上八风不动，神情清明专注。倾听时时而点头肯定，时而出言讨论，手上会不自觉的做出些小手势。手的骨架很好看，指节纤长，弹钢琴的时候，收放自如，灵活翩飞，压弦的时候，说不出的潇洒恣意。
年底赛季后，回国一趟吧，林菡漫无边际的想着。
思宁一定哭鼻子。
每一个人都在连轴转。林菡已经快两年没有回国了。父母倒是都有来看过林菡的比赛，三月半载能在世界各地见一次。
该听听爷爷的训导了，让老爷子憋久了可不好。
陆皛点了点林菡，道，“菡，清醒一下，等会儿舞会了。”
偌大的圆台舞池已被清理出来，追光倏的打向舞池外侧成对而立的宾朋。
维也纳森林圆舞曲，小约翰·施特劳斯。
陆皛彬彬有礼地做出邀请，林菡一哂，自然的握上陆皛伸出的手，踩着圆舞曲的韵律踏入舞池。
舞池上空高高的穹顶正按照设置好的舞美光影变幻着迷迷蒙蒙绚烂多彩的光效，柔和地打在翩然起舞的每一对身上。
林菡扫了一眼舞池，小声问道，“你们舞会行什么规则？交换舞伴吗？”
陆皛笑道：“开心就好！没什么规则。交换舞伴是有的，不过如果你不想换，到时候拉住我转回我这里就好。”说完朝林菡俏皮的眨了眨眼。
行吧，舞者倒没有这种矫情。
陆皛了然地看着林菡，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道，“看来还是对我爱的不够深。”又接着道，“进舞池的都是自恃才艺上得厅堂的，但在场还没有够得上能与你共舞一曲的，便宜他们了，哎！”
说着陆皛又向林菡简单介绍了一下后面几对都是何方人物。比如现在和谈舒共舞的，就是金泽资本年轻有为的市场总监，昆娜·唐。而正与陆皛的表哥阿诺德共舞的便是波恩基金的千金，Sharon Bonn。两家此前就对陆氏科技表明积极的投资倾向，正在互看不顺眼中。而他陆二少谁也没送人情，让他们先继续较劲一会儿吧，潇洒陆少，在线灭灯。
林菡在交错间看见邹教授的博士生孙淼也在舞池中。问了陆皛方知，与孙淼共舞的是陆皛的纽大同学，美国数字科技产业纽斯曼智创的公子爷霍伦。林菡注意的却是这位孙淼博士。齐短的锁骨烫，小巧的瓜子脸，细瘦的身材，行止间带着干练也有着书卷气。
这就是，叶昭的师姐吗？
…………
音乐一变，舞池中纷纷交换舞伴。
林菡来到了谈舒对面。
谈舒优雅展颜：“林菡小姐，今晚玩得还开心吗？”
林菡：“挺好的，谢谢你和陆皛的邀请。”毕竟收获良多，还开了眼界。
谈舒端详了一会儿林菡，道：“林菡小姐，你不用再意太多。您只要记住，陆氏和林氏绝对不会害你。”
？林菡反应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不时能听到的众人的议论纷纷，不在意的笑了笑，点了点头。
舞曲转入一段高昂的乐句，谈舒与林菡旋转着舞步，林菡的礼服长摆辗转晕开一片又一片晶莹水钻点缀的深蓝夜幕。
林菡听到谈舒在她耳畔轻笑，那笑声痒痒的，带着谈舒一贯的儒雅从容，又透出一丝不经意的玩味。
林菡转过头看着谈舒，目光里透着询问。
谈舒勾起嘴角，没有正视林菡的双眼，侧头再次靠近林菡的左耳，“……德沃夏克的水仙女。”
耳畔湿热的刺激让林菡心里抽紧了一根弦，轻盈的舞步稍稍僵了一瞬。
谈舒恍若未觉续道，“初次相遇那一日，你身着酒红色大衣也掩不住内里的芭蕾舞裙，那时我就想起了三千柔情的水仙女。”
谈舒终于放过了林菡的左耳，看向林菡的眼睛，“光阴流转，三千溪水汇入汪洋，水仙女长成了宁芙女神。”
上挑的语气带着勾子，林菡感觉到了谈舒眼里的笑意，心想这该是社交辞令里的调侃吗？脸上却止不住泛起些热潮。
林菡：“谈先生，您过誉了。”
谈舒端详着林菡，不在意的笑道，“林菡小姐，在我这里，你值得一切美好的赞誉。”
…………
林菡的第三任舞伴是陆皛的表哥阿诺德。
金色的头发，深邃的眉眼，黑曜石般的瞳色，浅淡的唇形。不得不说，近处看来，有许多地方似有若无的与陆皛相像。
阿诺德热情笑道：“Lin！之前听Xiao多次提起过你，真是闻名不如见面，盛放于夜色中曼妙美丽的东方菡萏！”
林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是不太适应外国人的热情奔放……“谢谢您的夸奖，阿诺德先生。我想，您坚定追求自我的姿态更值得我学习。”
阿诺德听闻大笑道：“你们中国人说话就是好听。在我们家里，可是没有一个人认同我的。”
“不见外的与你说，Xiao早年还偷偷接济过我，那时候我被家里截断资金来源在外伶仃潦倒。被家里发现后，Xiao就拿自己在期货市场里赚出来的钱明着给我，这倒是没人说话了。所以，我们表兄弟也算是过命的交情！”
“Xiao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去英国记得找我！我现在正供职于伦敦大学做一些讲课。等我教完这一学期，准备再去澳洲走一走。哎，这大好的风景，不去踏遍，人生又有什么意思呢？”
…………
漫长的一夜，终于曲终人散，落下帷幕。
金色的厅堂，炫彩的光影，纷繁的人面相，复杂的言中意。
林菡随陆皛的车回到陆宅时，还觉得有些恍惚。
那不是她的世界。
她看到蒋老师摊在餐桌上的一幅字。
“不动如山，曲达如水。”
墨迹稍干，是今日写就。
心念蒙尘，而菩提本无树，明镜非是台。
何须烦恼，若所求纯粹，则所得纯粹。
立志如山，行道如水。不动如山，曲达如水。
褪去礼服妆扮，林菡平静的看了会儿琴盒，浅淡的笑了笑，安然去睡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0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