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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梦   我曾梦 ...

  •   我曾梦见爷爷温热的手为我摇着蒲扇,夏天的夜里我时常睡不着,那时我年纪小,跟着爷爷一起生活,从我记事起,爷爷眼睛就看不清,夜里的风仍然是火热的,他总是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拍着我的背。

      姐姐走后,我总是做梦梦见她,梦着梦着,就把枕头哭湿一片。如今的我已经35岁了,过着一贫如洗、孑然一身的生活,在一个小镇守着一家报亭,姐姐时常来信,说她在国外的情形,还有,她的孩子们上学发生的趣事。

      姑姑总是劝我,找个好姑娘成个家,这样才安稳。我心里明白,只有爱一个人,才有勇气与她度过一辈子的风风雨雨。就像爷爷对奶奶那样,可是自从爷爷走后,我就再也不知道什么是“爱”了。

      挺可笑的吧,我连自爱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可能有能力好好去爱别人?从我7岁起,我早已是孤儿。

      有一天,我的报亭来了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的商人,他西装革履,戴着时下最为流行的手表,他向我打听爷爷的事。

      过去了这么多年,竟然有人,还记得我爷爷。

      他说他是当年的小栓。后来下海经商,做得风生水起,现如今,已经是国内最大的皮革商了。他五十多岁了,想要功成身退,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养老。

      于是他回来了。

      我带他去了爷爷的墓地,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为爷爷这么伤心难过。

      他说我很像他年轻的时候,失去父母的孤独、孑然一身的困苦…还有,一颗无比沉重的心。

      我问他,为什么不在家好好享受天伦之乐,他坦然一笑。

      “陶叔那样好的人,不也没享受过几天天伦之乐吗?”

      他随意拿起一份报纸,折来折去,并不仔细看。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没有成家”

      我的下巴几乎快掉到地上,他已经功成名就,这样的社会地位,竟然没有成家。不过,我是能理解的,白手起家必定要忍受很多常人不能忍受的苦楚。

      “其实你们不知道,陶叔没和你们团聚之前,曾经自杀过”

      越是平静的语气,越是震撼人心。

      我从来不知道,一向坚韧如松柏的爷爷,竟然有过自弃的念头。

      “陶叔一开始是不想和我妈搭伙过日子的,他以为我妈手中的那个小陶罐,是喻荷云的东西,以为她死了”

      “后来我们猜到,喻荷云有可能是地下党,因为陶叔砸碎了那个小陶罐,把底部敲开,想看看里面是不是有字条之类的东西…”

      这时,报亭来了一位买报纸的学生,要的是《大众日报》,我连忙给她找了钱,希望她快点离开,好让故事继续下去。

      “的确有一张,不过当时,我们都不识字,没人认识上面写了什么”

      我想起奶奶去世以后,爷爷一直贴身带着她的日记本,还有她未出版的手稿,每天得闲的时候,就会坐在树桩上细细地、慢慢地看。

      “我们那儿有个私塾先生,不过脑筋不太正常,但能识字。陶叔就走了很远的山路去找那个人,不过那个人也说不认识,因为那张纸上,是摩斯密码。”

      “后来呢?”

      “那个私塾先生的儿子给日本人当过翻译,知道那是摩斯密码,但也读不懂。几年以后,我们村被解放了,陶叔拿着那张纸,去找过红军。”

      又有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人,来报亭买《新闻月刊》,我甚至收错了钱,原本五毛一本的卖成了三毛一本。

      “红军里有认得的,说那上面写的是:我以我血荐轩辕…意思是说以身殉国之类的…陶叔那时便慌了神。”

      “陶叔知道喻荷云是他们组织内的成员,就去向红军打听她的消息,不过当时,红军查了组织内的资料,发现并没有这个人…”

      听到这里,我的手已经全是虚汗。

      “陶叔就是在那天跳的湖,他腿脚不好,更是不谙水性,那天正好有人去湖中捞鱼,救下了陶叔,但陶叔在水里太久了,人救回来了,肺感染了…”

      我的心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攫住,一抽一抽地疼。

      “我娘,原是个自私的人,她那时只想着把陶叔留在家里,当个劳动力,陶叔没有及时医治,后来才发展成了肺痨。”

      他留给我一块手表,让我当做纪念。

      “小诚,如果没有陶叔,我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我们村”

      半个月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他把名下财产捐给社会慈善机构的消息。

      《最大皮革商隐退,留下千万资产成立慈善基金!》

      我看着那张报纸,心中感慨万千。

      姐姐打来电话,说她和爸爸要回国了。

      “回国?有什么事吗?”

      “清明节快到了,爸爸他…想回来看看”

      “你们真的在乎过爷爷吗?他走的时候,还不忘…不忘叮嘱我给你们寄信”

      爷爷走的那天,是一个风很大的闷热天,我躺在他身边,隐隐约约还能闻到他身上独有的气味,爷爷常常笑说,那是老人的气味,人老了,都会有。

      他慢慢慢慢地为我摇着蒲扇,闷热的空气仿佛真的在蒲扇的风中溜走了,我闭着眼睛,沉沉地睡去。

      我做了一个梦,燥热的天气里,我睡觉总喜欢做梦,奇奇怪怪的梦。

      在梦里,爷爷和奶奶在老房子里,奶奶伏在桌上写东西,爷爷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他们一言不发,直到,我走进他们的房间。

      在梦里,我问奶奶,奶奶,你在写什么啊?

      奶奶摸摸我的头,却没有回答。

      我又问爷爷,爷爷说,等小诚长大了,识字了,就知道了。

      然后,他们突然消失在梦中那间房子里,只留下我一个人。

      我拼命哭喊着,爷爷奶奶!你们去哪儿了!

      偌大的屋子里,回荡着我的声音,回荡着一个小男孩莫大的恐惧。

      然后我便惊醒了,满头是汗的我,发现爷爷睡在我身边,也没有摇蒲扇,静静地,跟梦里的他一样。

      “爷爷,爷爷!我做噩梦了!”

      以往,只要我做噩梦,爷爷总会用他粗糙的手帮我抹去额头上的汗,然后告诉我,不用害怕,他会为我阻挡一切可怕的事物,绝不让妖魔鬼怪靠近我。

      可是,爷爷竟然还沉沉地睡着,怎么都叫不醒。

      我这才知道,生活和命运,开始向我发难了,再没有人,疼我爱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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