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电报 我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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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是在一个雨夜回来的，说实在的，我都已经记不得他为我和小诚做了什么，只不过，他变了很多，整个人都变得萎靡不振。小诚更是认不出来爸爸，他在外地农村这么些年，小诚的个子窜得跟我差不多，我们姐弟俩看着他，怯怯的。
我们姐弟俩并不知道，那是爸爸妈妈已然离婚分居，这次爸爸回来，是要带我们其中一个孩子，去美国。跟爸爸一起回家的，还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叔叔，他看上去比爸爸高一些，也更年轻，我以为他是爸爸的同事或者下属之类的。
爸爸见到陶爷爷的时候，几乎是冲到他脚边跪下的。时值深秋，陶爷爷身上也只不过穿了一件缝缝补补很多遍的粗布衫，他侧着耳朵仔细地听着，才听出是爸爸。
“哦…小升啊”
他佝着腰，苍老的手在空中胡乱摸索了几下，温柔地抚着爸爸的头发。
“小升…怎么突然…回家了？”
陶爷爷的声音微颤，我在他他无光的眼睛里看到了欣慰，还有某种…释然。
“陶叔，我…我对不起您啊！”
我爸爸跪在地上，西装裤子蹭了很多灰和渣土，也不管我和弟弟在这，哭得像个孩子。
“小…小升…你…遇到…难…事了？”
陶爷爷把腰佝得更低了，他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摸索着，试探着，贴上爸爸满是泪水的脸颊。
“没，没有陶叔，我…我就是…您不是说，我什么时候都能在您跟前哭吗？”
爸爸扶着陶爷爷的手，站了起来，瞬间像一堵墙一样，遮住了陶爷爷瘦弱的身躯。
陶爷爷沉默良久，他仿佛知道，爸爸并不仅仅是因为久别重逢而流泪，而是，在诀别。
“陶叔，您一个人带着小诚和念念，受累了，我是想，把念念带到美国去…这样的话，她就能念书了！”
爸爸最懂陶爷爷的软肋，他知道，陶爷爷这辈子，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我们都能读书，接受好的教育，不能像他一样，隐没于乡野。
“爸！我不去！”
我跑到陶爷爷身后，紧紧拽着他的衣袖。
“陶爷爷！快跟爸爸说，我不去！”
我隔着陶爷爷的衣袖，感受到他迟缓而又颤颤巍巍的举动。
我本以为，陶爷爷也会让我跟着爸爸走，但他没有。
“小升…念念…最像你娘了…她…不能走”
当时，爸爸以为，陶爷爷将我留在身边，是想抚慰对奶奶的思念。爸爸觉得那是陶爷爷的私心，他愤愤道：“念念是我的女儿！我要带她去美国，谁能说不！”
陶爷爷用他不甚有力的双手护着我，好一阵咳喘。“小…升，念念…也有…选择的权力…何况…”陶爷爷并没有再说下去，年少无知的我以为，爸爸仅仅是想带我去美国，可是，我那是并不知道爸爸和妈妈离婚后的伴侣是男人。再后来回忆起，陶爷爷是如何知道的呢？
爸爸给我三天考虑的时间，可是，我那时才14岁，我根本不知道要留在哪里。这儿的生活艰苦难耐，可是美国的生活也充满未知。陶爷爷带我去捉了萤火虫，他难得跟我讲了很多过去他和奶奶的事情。
（以下省略陶爷爷语句中的停顿）
念念，你跟小云，小时候很像。小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很顽劣，也是个很有自己主意的人。
她那时，最喜欢我给她捉的萤火虫了。我看着你，渐渐地长大了，也愈发像她了，你有你自己的世界，你的悟性好，有慧根，但陶爷爷不想让你走你奶奶的路。
你们都是心性高的人，看待问题，对待生活，总是往好处想，这很好。我后来才知道这叫理想主义，陶爷爷觉得，这个理想主义有时也害人，我怕你将来有一天也会受到同样的伤害。
念念，你是好孩子，陶爷爷绝不是想让你留在这里吃苦，陶爷爷只是不想让你过你奶奶那样热烈疼痛的人生。陶爷爷觉得，平淡最好，等我哪天走了，不会太记挂你啊。
陶爷爷坐在树桩上，教我怎么捉萤火虫，我按照他讲的诀窍，捉住好几只，只可惜他老人家已经看不见了。
念念，你想过什么样的人生，陶爷爷都会支持你。可是人年轻的时候，常常因为一些小事就改变了看法，一会儿这样想，过会儿又那样想。陶爷爷也没去过外面的世界，念念，如今家里这个光景，你去也好，能少吃些苦。你不去，陶爷爷日后也会把你和小诚照顾好。
我已经泪流满面，我知道，如果我不去美国，爸爸就不会再管我和小诚了，妈妈大概率也不会管我们了，我很难过，我想回到以前的家。
我还是去了美国，我心里暗暗地想，在美国我能赚钱，等我在美国赚了钱，就寄给陶爷爷和小诚，他们，就不用继续过苦日子了。那时的我，带着沉甸甸的责任踏上了异乡的路，很快，我见识到了很多很多新鲜的人和事，那些责任，渐渐地被我抛到了太平洋……
我18岁生日那天，正和几个朋友喝得大醉酩酊，在不知名的街道上发酒疯。深夜归家，爸爸坐在客厅里，手上拿着一封电报，神色悲戚。
不知怎的，一阵不详的预感猛地袭上心头，我的醉意，顿时清醒了一半。
“你陶爷爷…走了…”
陶爷爷！我竟然有四年没见过陶爷爷了，每三月一次的电报，无一不是报平安、问候我和爸爸。
电报是小诚的口吻。
爸爸、姐姐：
陶爷爷于1970年元旦逝世，我们，对不起奶奶，更对不起陶爷爷。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电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