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她又被退婚啦》折耳东

8、第八章

　　沈虞闻言眉头一皱。

　　留步？留什么步？
　　留下来跟你叙旧，听你讲你如今前程似锦，官运通达？
　　沈家世代簪缨什么样的风流人物没出过，还会稀罕一个丞相？

　　她不主动招惹人倒教人家以为她良善可欺了，他们之间能有什么话可说？
　　——尤其是在沈虞又被退婚这个节骨眼，这实在怨不得她对江知寒有敌意。

　　沈虞转身，扬起一个得体的笑，朗声道:“不知丞相在此，多有打搅，沈虞告罪了。若还有冒犯之处烦请丞相明说，若无事……沈虞便先行告退了。”
　　江知寒看着她疏离的笑有些刺眼，于是干脆别开眼看向水中的藕花。
　　他指了指自己船头一堆数量可观的莲蓬，温声道:“方才一个老伯送的，这么早熟的莲子，长安怕是只这一家，沈姑娘拿些去尝尝鲜吧。”

　　江知寒少年成名，又是寒门出身，最能体会民生疾苦，春耕农忙时往往亲自下田耕种，大梁仕子个个以他为榜样，百姓也爱戴他这个年轻的丞相，往丞相府送时令果蔬已是常事。

　　像是怕她拒绝，江知寒又道:“今日出行只带了个小童，这么多莲蓬也带不回去，不好辜负人家一片心意。”
　　他都这样说了，沈虞也不好推辞，再者她早馋了这莲子，没道理不要，于是她垂着眼帘道:“就麻烦丞相将莲蓬扔过来了。”

　　江知寒摇头道:“新摘的莲蓬鲜嫩，丢过去怕是要砸坏许多。”
　　莲房那么厚，这莲子得多娇嫩才能被砸坏？
　　沈虞心有腹议面上却不显，让万紫将小舟向江知寒那头划，及两小舟靠近了，沈虞不愿去江知寒那船上，便叫他递过来。

　　沈虞抬臂去接莲蓬，轻薄的袖子向手肘滑落，露出手腕处一小截白皙光嫩的肌肤。
　　江知寒突然想起，沈虞右手手腕内侧近手掌约摸半寸的地方，应该是有一颗小红痣的，很小很浅的一颗小红痣。

　　他从前无意间见过一次，就一次。

　　他都以为自己忘了那颗小红痣了，他应该忘了的。可他这个时候忽然想起来，没有理由地，突然想起那颗小红痣来。
　　等沈虞靠得更近些，右手捏住莲蓬另一端时，他果然看见了那颗小红痣，很小很浅，但在沈虞过分白皙的手腕上，清清楚楚地显露它小巧玲珑的本质来。

　　像十二月天寒地冻的雪地里的一朵小红梅，江知寒这样想着，他原本有机会拥有这朵小红梅的，他轻易得到了小红梅的倾心又随手失去了它。
　　并永远地失去了拥有一朵小红梅的机会。
　　江知寒呼吸一窒，他不想的，不想失去那朵小红梅的……江知寒一想到这，几乎无可控制猛地收回了手，那头的沈虞本就没站稳，被他一带，“啪叽”跌进湖里。

　　沈虞:“？？？”
　　不想给莲蓬了？或者一开始就是耍她的？
　　还好她会凫水！
　　真怨不得她对江知寒有敌意，他就没安过好心！

　　她勉强稳住气息身形，刚钻出水面还在气头上呢，迎面一个黑色的身影劈头压下，把她今早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梳好的飞仙髻给砸歪了！

　　歪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一把环住她的腰，托着她往船边游去，还一边气息不稳地告罪:“事急从权，多有得罪。”
　　沈虞:“……”
　　沈虞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隐隐间她甚至闻到了江知寒身上的熏香，像他本人一样，清清冷冷。

　　她挣开江知寒的怀抱，后者还伸手想捞住她，却发现她水性极好，像一尾青色的鱼，迅敏灵动，悠悠穿行在藕花间。
　　她甚至还有兴致攀折了几支莲花，捧在胸前，整个人被花与水遮掩的只露出一张清丽白皙的小脸，几缕青丝被打湿了黏在脸上，鼻尖挂着滴剔透的水珠，发髻凌乱，但即使眼下情形狼狈，也难掩她的明艳动人。

　　沈虞背靠船舷，到这个时候才是真正冷下脸。
　　她微微昂着头，显出三分倔强来，对江知寒漠然道:“沈虞识水性的，此番就不劳烦丞相了……只是不知丞相方才是何意？若丞相直言不愿赠莲子，沈虞必不夺人所爱。丞相这样三番两次戏弄人倒不是君子所为。”

　　江知寒默然，他还当沈虞是那个不识水性的小姑娘，哪想得到往事匆匆，弹指间已过了三年，物是人非。
　　他眼睫颤了颤，水珠顺着脸颊滑落，过会儿才他拱手赔罪道:“此番是我失礼了。”
　　他的影子倒映进湖绿的水中，面如冠玉，眉眼低垂，脊背却挺得笔直，露出几分谦谦君子的温良模样，好似是别人在无理取闹。

　　沈虞看的心烦意乱，哂笑道:“再失礼的事丞相都做过。那篇锦绣文章沈虞也是看过的，彼时丞相能言之凿凿是沈家女之过，如今怎就轻易赔罪了？”
　　“当年丞相若是好好同沈家商量，沈虞未必是那不识好歹之人，可丞相偏偏选了那么个刚烈的法子，旁人不知还真以为是沈家仗势欺人强取豪夺呢。”
　　她定定地看向江知寒，一字一顿道:“过了这么些年，任是沈虞这么愚笨的人都学会了凫水，丞相却一如既往地，不会好好说话。”

　　江知寒张口似是想要辩解什么，但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这些话沈虞憋的有些久，一口气说出来再看到江知寒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沈虞瞬间一扫往日郁结，只觉畅快淋漓，耳清目明！
　　她继续道:“今日打搅了丞相赏花兴致，是沈虞之过，落到这个下场也是活该，眼下我就同丫鬟离去，丞相万勿怪罪。”
　　说着便作势要离开。

　　“不！”江知寒急忙道，他别过眼，几乎都不敢看沈虞，“不打搅的，这小翠湖景致清幽，又非我个人财产，人人都能来的。我们也该离开了……”

　　他轻声道:“是知寒唐突了姑娘。”
　　是他先对墙头那姑娘笑的，是他不自量力去沈府提亲，是他情难自禁脱口而出一句“留步”。

　　……错在他，一直都是。

　　谈话间万紫已机灵地将小船退出狭道，江知寒翻身上了船，立在船头，颀长的身姿竟无端地有几分萧瑟来。
　　沈虞待江知寒的完全消失在视线内才松了口气，将胸前的藕花丢开，红着脸小声道:“你快回去拿几件衣衫来，妙姐姐带了备用的，不要声张，快去快回。”

　　万紫正奇怪地想问“姑娘不回去吗”。
　　却瞥见了沈虞眼下的情形，湿透了的罗裙几乎完全贴合在她身上，素来被宽大衣袍所遮掩住的妙曼身姿便显露出来，透过轻薄的布料甚至能清楚地看见里头的白瓷般的肌肤……在水里面还好，要是出来了怕是不能见人的。
　　万紫当即就果断地向岸边划去，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
　　沈虞百无聊赖地躲在荷花丛里，没等到万紫倒先等到了江知寒。
　　他没带小童，孤身撑小舟自藕花间穿行而过，船头多了一堆衣服，他自己却还穿那身湿透的缁衣，发梢正在滴水。

　　沈虞立刻警觉起来，江知寒却背过身去，轻声道:“万紫一半会也回不来，水下寒凉，沈姑娘不如先把衣服披上，随我上岸再说。”

　　他顿了顿，又道:“知寒此番是为赔罪，绝无戏弄之意。”
　　像是怕沈虞不信，他将腰上的印绶解了下来，丢进船头那堆衣服里，低声道:“若有欺瞒，这印绶随姑娘处置。”

　　寻常官员印绶丢了都是大罪，更遑论是一国丞相。
　　沈虞狐疑地看向他，指甲都在手心掐出印子了，她这个时候也是有些害怕的。
　　万紫久久不至，在水下躲着确实不是长久之计，这边尚不算隐蔽，寺中香火不绝，少不了上香后来湖边赏玩的行人，若是遇见轻浮孟浪之辈，后果不堪设想……稍作思忖沈虞便应允了
　　。
　　“印绶在手，也不怕江知寒再生什么事端的。”沈虞裹着江知寒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粗布衣衫，闷闷地想。
　　“你同太子……”江知寒犹豫许久才出声，岸上这时候却爆出一阵惊呼，掩盖住了他的声音，他脸上露出一丝类似于脆弱的神情。

　　沈虞却错过了江知寒脸上那一瞬异样神情，只顾偏头看向岸边，但隔得远了，什么也看不清。
　　她又倍感无趣地回头，问:“丞相方才说什么了？”
　　江知寒垂着眼帘，露出一个温良的笑:“我是说……船上有莲蓬，沈姑娘若觉无聊，可以剥着吃。”

　　沈虞这才心情好了一点，此刻她眼里全是冰糖莲子，银耳莲子羹，莲子百合糖水，八宝粥，荷叶莲子粥，拔丝莲子……
　　今日小翠湖之行总算有收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