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她又被退婚啦》折耳东

5、第五章

　　“退婚又是怎么回事？”朱青试探地问道。

　　“陆夫人始终不放心，拿了我与陆篆的生辰八字上西昌寺找大师算了一卦，说是八字不合……”

　　“采纳问名时未算过八字么，非得到婚事都定下来了才算”朱青奇怪道。

　　沈虞手里的丹若花碾出了汁，在手心洇出一抹嫣红来，她低着头，仿佛是只有说到这事才泄气了一般，轻声道:“早合过八字了，不过随便找的由头。”

　　朱青惊呼出声，又警觉地看了四下，不忿道:“她怎么这样啊……”

　　“那陆篆呢，他也同意？”

　　“陆夫人以死相逼，陆篆又能怎样，还不如不曾相遇呢。”陆篆是极好的，只是岚皋山那一路夜话，不要也罢，白白使沈家因退婚落人口舌。

　　沈家一门清贵，她父兄品行才华无可挑剔，却因她屡被退婚而受人非议，若依着沈虞的性子，不嫁也罢，横竖都挑不到合意的。

　　可这样一来，长安城的吐沫星子淹也要把她淹死。

　　“咚——”池心被投了颗石子，水花四溅，惊得小池中的锦鲤四处游蹿，这才打断这边两人的对话。

　　沈虞回头，赵明翊正靠在湖对面的柳树上，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叽叽喳喳说什么呢，让孤也听听。”

　　“姑娘家的闲话罢了，让殿下见笑了。”这个时候朱青那股老气横秋的腔调又显露出来了，她大大方方地行个礼，丝毫不忸怩。

　　而拒绝的意味亦十分明显，哪怕对面人是太子也不留一点余地，像生怕说得留有余地了赵明翊便会黏上她一样。

　　沈虞奇怪地看看朱青，又看看赵明翊，有些摸不着头脑。

　　朱青跟赵明翊也有过节？

　　这小姑娘得罪了多少人？

　　朱青像是怕得罪的不够狠，继续道:“几位姑娘还在那头等着，朱青便不扰殿下清净了。”

　　也不等人回答，便急急拽着沈虞离开。

　　“怪无聊的，这池子里锦鲤肥美。沈虞，孤给你钓几条鱼回去烤着吃，如何？”赵明翊也不恼她，在身后幽幽道。

　　朱府这池鱼，金贵到天下皆知，一条鱼能抵寻常人家一年吃喝。
　　朱青又羞又恼，双颊发烫，只顾拖着沈虞，也没指责他这番焚琴煮鹤的荒唐话。
　　沈虞觉得稀奇，等走远了才问出心中疑惑。

　　朱青等脸上的热度都下去了，压低着嗓子道:“皇后娘娘相中了朱家，要在我和三姐中挑一个做太子妃。”
　　沈虞闻言就想起朱三姑娘模样气度都不是太子妃的料，便道:“那你入东宫不就稳了？”

　　朱青叹了口气:“可不是么，我倒想成全三姐姐这桩好姻缘。但前几日母亲从宫里回来，说皇后透了口风……我这边是闹也没用，只盼着殿下看不上我。”

　　又撇嘴像是要哭了:“就怕是殿下相中了我，那我可怎么办啊……”
　　沈虞几乎脱口而出:“不可能的。”

　　她虽觉得昨日赵明翊那番话戏弄成分居多，他未必喜欢自己，但绝对不喜欢朱青。

　　她少年时在国子监读书，每回被朱青捉弄狠了，就在陶然赵明翊面前装哭卖惨，抽抽搭搭没完没了。
　　年纪小的陶然见状也跟着她嚎啕大哭，赵明翊每每烦躁的不得了，拎着他俩翻墙就去了朱府，撕朱青新写的诗，撸秃她最爱的兰花……实在不解气就把朱祁叫出来揍一顿。

　　……赵明翊怕是比她还烦朱青。

　　这事朱青却是不知的，她还惨淡一笑，凄凉道:“你还是不懂他，你没瞧见方才我不搭理他，殿下气得要拿我那池鱼撒气。”

　　这误会可就大了。

　　沈虞不好意思告诉朱青，赵明翊可能是真想吃那池不同寻常的鱼，他们私底下惦记那池鱼很久了，都怪朱青在国子监炫耀的狠。

　　不想在那池鱼上纠结的沈虞斟酌着问:“赵明翊哪里不好了？”
　　赵明翊其人，虽说是嘴巴毒辣了点，但也算长安城中资质才貌天潢贵胄第一人，只有寻常人高攀不上他，哪有他被人挑挑拣拣的份？

　　“我只告诉你一个，”朱青顿了顿，补充道，“看在你告诉我你同陆篆的事的份上……你不许告诉旁人。”
　　她看起来有些紧张，鼻翼上覆了层薄汗，软声道:“我有想嫁的人啦，就不愿跟她们去争太子殿下了。我阿娘说太子殿下娶太子妃的同时，还要娶两个良娣，往后还会有三宫六院……”

　　“我不愿意同她们争，我要争的那个人万幸不是太子殿下。”

　　沈虞丢掉手里被碾碎的花，惊奇道:“那是谁？”

　　朱青会心一笑，略带骄傲道:“他或许不如太子殿下尊贵，相貌也不及太子俊俏，但亦是极优秀的，陛下亦赞他是不出世的栋梁之才。”
　　沈虞压下心中的怪异，凑近道:“我怎么不知道这号人物？”
　　“你知道他的，十七状元郎，二十官丞相。”朱青脸色微赧，又带着歉意道，“我知道你与他有些过节，当众退婚是他不对……”

　　沈虞总算知道那种怪异感从何而来了，长安俊秀未有婚者，风头最盛者，非江知寒不可。
　　——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估计面都见不上几回。但如果是他，那怎么样都不稀奇哩。

　　沈虞巴不得江知寒孤独终老不要祸害别的姑娘，但转念一想，江知寒这些年来除了退她婚这事做的不地道，还真传出别的不好的传言来。
　　保不准，他会是别人的良缘呢。

　　“跟你什么关系，他退我的婚，拿我作垫脚石是他的错……”沈虞大方地摆手，“他不负你便好，三年便官至丞相，他未必不是好官，亦未必不是好郎君。”
　　只是这些都与我无关罢了。
　　“他可知你心意？”

　　朱青摇头。

　　“他都不知你心意，你就为他放弃太子妃一位？”沈虞吃惊道。

　　“他总会知道的。若他要娶亲，长安城的适龄姑娘中就没有比我更出挑的。”朱青势在必得道，“他也该娶亲了。”

　　*

　　天色向晚，沈虞正在院子里的辛夷树下消暑乘凉，只听见一阵声响，墙上陡然掉下一串鱼。
　　准确来说，是一串被用草绳栓着还在拼死挣扎口吐白沫的锦鲤，肥美鲜嫩，一看就是被人精贵养大的。

　　墙上后冒出个黑乎乎的脑袋，是陶然。

　　“赵明翊要我捎给你的，他钓了一下午才这么几条。”他歪出半个脑袋，幸灾乐祸道，“他就在我府上，刚刚给鱼一尾巴甩在他的白衣衫上，觉得有辱他风采不肯……啊！”
　　话还没说完人就给拖下去了，那头一阵声响，惊得陶苑那条狗一阵狂吠。
　　沈虞担忧地压低嗓子:“赵明翊你别欺负陶然！他病才好！”

　　她又想起什么，问:“陶然，你上回在望江楼要同我说什么，你怎么会在那吹一夜的风？”

　　好一会儿，陶然才瓮声瓮气地回了句:“并无要紧的事……那天高兴……在兴头上、忘了时间罢。”
　　赵明翊嗤笑了一声，却没有了下文。
　　沈虞又道:“切不可再那样了，入夜江上风凉。”

　　墙那头传来陶然极不情愿的声音:“往后不会再那般了。”

　　到这时，那头的声响才算止住了，陶苑的“犬将军”也终于不叫了。

　　接着墙上又探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这回是赵明翊，他白衫的领口上果然有一小片水渍。
　　一小片而已，谁在乎那一小块水渍。
　　“你今日去朱府做什么？”

　　“你去得我就去不得？”沈虞反讥道。
　　“倒不是那个意思，你不是最不喜欢那种场合，什么时候同朱青那么要好了？”赵明翊一改往日嚣张，这样好声好气的，沈虞反倒不好意思凶巴巴的。

　　虽心有不愿，还是实话告知:“这样的场合我虽不愿参加，但如今是非去不可了。我阿娘要我多跟几位夫人交好，以便……”

　　以便什么她没说下去，赵明翊却是一听便了然，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连声音也沉了下去:“你是不是不信我昨日说的话？”

　　“不过醉后胡话，对我说说就罢，可不能对其他姑娘这么鲁莽。”沈虞不甚在意道。
　　陶然从那头冒出个脑袋，又被赵明翊一手按下去，陶然不甘心地大叫:“你们昨日说什么了，我怎不知！”

　　“不知道就不知道，咋呼什么。”赵明翊挑眉。

　　但凡有点底蕴的人家都爱在院子里植树，尤其是石榴树，花开时锦簇非凡，寓意也好，多子多福。
　　陶家院子里便种了棵大石榴树，正是榴花开的时令，嘉木葱茏，满树甸甸的红花，而枝条蜿蜒攀过高墙，垂进了沈家的院子，亦落得一地摄人的红。

　　树上是红，树下也是红。

　　赵明翊就在那两处红之间，穿着他领口绣着蓝纹的白衫，潇洒地挥着十二股折扇，眉眼飞扬，朗声道:

　　“不信也罢，等到整个长安城都知道这事了就由不得你不信。”

　　衣襟上的水渍，也丝毫不损他的风流雅致。
　　他跳下墙，珍重地摊开手心一如摊开他自己的心，里面是朵新开的榴花。
　　他把那朵花放到沈虞掌心，若有所指地说:“孤不与那些作文章的文人一般酸腐，玉坠璎珞之类孤东宫多如牛毛贱如草芥，不过俗物，已不新鲜。

　　唯这石榴还算入眼，花开极妍，硕果甘甜，也不算虚有其表……诺，这一朵孤亲手摘的，送你了。”

　　他难得这样长篇大论，沈虞总疑心他在以物喻人。

　　好像在说“江知寒那玉坠子看着好看，华而不实，不稀罕。孰若孤，孤就好比这石榴，花开的好看，石榴籽更是甘甜，可不是虚有其表的物件能比的。”

　　联想到赵明翊掰开一个大石榴，贱兮兮地说:“孤甜着呢……”

　　沈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