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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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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她还在心里跟朱青和解,歉都道了百八十回了!
虽然每年花朝节两人照例是要递花笺说狠话互咒对方,以致于旁人还以为她们相亲,就这样朱青竟也没告诉她年龄的事!
沈虞委屈巴巴地看向她阿娘,问:“朱青可相好人家了?”
沈夫人在她可怜兮兮的眼神里败下阵来,低声道:“这阿娘还不清楚,宴上打听打听……”
沈虞就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
上门求亲的媒婆把门槛都踏破,她嫌烦,翻了墙去找陶然,还在墙头上坐着,就听院外锣鼓喧天,游街的状元郎骑高头大马,着大红蟒袍。
她好奇地看向那人清隽的面孔,而后者也回望过来,对她腼腆地笑。
她那时候正被阿兄逼着背唐诗,几乎立马就想起那句“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一时间心跳如雷。
……
她当年也是长安城内万人追捧的沈二姑娘,全长安的媒婆削尖脑袋往沈家钻……她当时没事想什么酸诗?
进了朱府,满庭都是十三四岁豆蔻少女,群芳争妍。
见过几位夫人后,沈虞便由朱青引着去前头姑娘们那儿,因她们年年都互递花笺,逢对方生辰了还会赠送“惊喜”,两家都以为她们关系亲密,神交已久。
私底下再怎么闹,在外人面前要保持一副和风细雨样,沈虞同朱青这点上是极为默契。
沈虞要靠着朱青气陶苑,朱青也借着沈虞杀杀陆婵风头,近几年合作极为愉快,以至于陶苑也同陆婵越走越近。
朱青撑着笑脸,低声问:“你怎么来了,不是最不屑这种宴会?”
沈虞反问:“四姑娘今年及笄?”
朱青点头,不知道她问这作甚,有些恼,埋怨道:“给你递了多少帖子都不来,回回给陆婵出尽风头。”
沈虞极为亲昵地挽住朱青,又从发髻上取下一支珠花放到她手里,叹息道:“往后这样的宴会少不了……你多替我在你阿娘、婶婶们面前说说话,我保证陆婵往后都傲气不了。”
“成交。”朱青爽快地接过她的珠花,沈朱简陋的结盟礼就成了。
陆家六姑娘陆婵在四人中年纪最幼,也最为傲气,无论什么总要压人一头,看不惯她的人不在少数,但敢明面上跟她对付的真还找不到第三个。
沈虞点子多,人长得漂亮,往那一站便抢尽风头。以往推不掉的宴席上,只要她在,陆婵一整天脸色都不好看。
朱青在这一点上倒是极好,从不因别人强过自己心生嫉妒,而记恨上那人。
沈虞挽着朱青言笑晏晏地走进寻芳院,陶苑与陆婵彼此对视一眼,也挽着手走近,双方皮笑肉不笑地寒暄几句。
沈虞看着满院子比她小的姑娘们心生愧疚,尤其是陆婵,那么傲娇的小姑娘,待会指不定要被她怎么欺负呢。
想想竟还有些不忍,嘿嘿。
“沈姐姐不是要大婚了么,今日怎么有兴致出来玩啊,不是最不喜欢跟我们这些小姑娘们一道。”陆婵一脸天真烂漫地看向沈虞,似乎有些困惑。
沈虞:“……”
陶苑有些惊讶地扯了扯陆婵衣角,没搭腔。
她也不喜欢沈虞,却没想这样揭人伤疤,要是她被一连退了四次婚,十七岁还没嫁出去她得多难过啊,大抵是羞愤欲死吧!
沈虞却施施然开口,一副慵懒的样子:“不合适便退婚了,婚前发现不对劲,总好过大婚后才发现新郎官不学无术养了一院子通房……”
陆婵脸瞪了她一眼:“你、你……指桑骂槐说谁呢……”
陆家二姑娘去年大婚,本以为是桩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的好姻缘,嫁过去后才知道新郎官养了一院子通房、小妾,新婚之夜都宿在别处。
陆家二姑娘性子刚烈,隔天发作起来收拾东西就要回娘家,这事闹的满城风雨。
沈虞拈了枝丹若,啧了一声:“就事论事罢了,又没点名道姓说你们陆家事,六姑娘又何必生气。”
“婚姻大事,我也不急,”沈虞抬手拨了拨发髻上的珠钗,笑的极为明艳,“这世间好姻缘大抵都要经一番磨难,才能蜕茧成蝶,终成眷属。”
陆婵气的一跺脚,狠狠地剜了沈虞一眼,提起裙子跑开,看样子被气坏了。
陶苑冲沈虞做了个鬼脸,追随陆婵而去。
朱青看陆婵吃瘪是极为舒心的,她靠着小池畔的大石头,“咯咯”地笑了起来。
笑够了,朱青才想起她引以为傲的气度礼仪,捋了捋衣裳上的褶皱。
朱青真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虽然长得比她高,读了很多书,跟她阿爹对坐说起庄子孟子一套一套,但的确又乖又好哄。
所以她这么多年跟个小姑娘置什么气?
她是得多小气?
沈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话找话道:“今日还请了哪些人,可有我相熟的?”
朱青心情不错地答道:“无非就是那些个人,都不重要……”她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疑惑道,“被退婚那么多次,你真不着急一点都不急真的假的?”
沈虞强颜欢笑:“不、不急。”
朱青面露狡黠的笑,颇为八卦道:“你同陆篆怎么回事说说呗。”
沈虞:“……”
这么多年不对付不是没有理由的。
*
雪下的极大,天色将暗,好在赵明翊一向在奢侈惯会享受,马车上垫的厚实,沈虞捧着手炉等的昏昏欲睡,赵明翊还没带人找来。
万紫推了推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车外。
沈虞屏息一听,果然一阵窸窣声渐近,没听过岚皋山有狼的传闻,可此时这里就两个姑娘,也不得不谨慎行事。
等声音近了,沈虞才听真切,是马蹄声,还有人语,又掀帘子看是陆家的人,她喜出望外。
沈虞隔着簇簇而下的雪帘,对面的车马道:“前面可是永安坊陆府的车马,进城能否搭一程?我们的马车陷到雪里了。”
及人走近了,她才看清,为首的是少年时一同上过国子监的陆篆,如今他已然模样大变,穿着一件银狐斗篷,细长的毛衬得他白皙冷清,但说出的话,却是极近人情的。
“荣幸之至。”他噙着笑向沈虞伸手,继而道,“沈姑娘是出来打猎么?”
沈虞点头,也不矫情,搭着他的手下了马车,同万紫又上了陆篆的马车。
陆篆看起来明明是那样不识人间烟火的冷清,他的手却暖极了,让人一触就心安。
外头雪继续密匝匝地下,风刮的狠。
他解了自己的斗篷披到沈虞身上,他们说了一路的话,从神农氏“削桐为琴、绳丝为弦”到闽南六月的荔枝江南九月的鲈鱼。
不管她说什么,陆篆总接得上话,不是赵明翊那种抢白,也不是陶然的插科打诨,陆篆好像什么都知道,却不卖弄,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娓娓道来。
她弹了那么久的琴,读了那么多年书,却好像第一次知道,高山流水是怎么回事了,伯牙绝弦又是怎么回事。
*
“就是如此了,在后面便是陆篆上门提亲,你都知道的。”沈虞低垂着眼帘,轻叹道,“我是真当与他投缘,末了还是缘浅。”
“这样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太子殿下带亲兵搜剿岚皋山那回?五百人浩浩荡荡地从长安街上纵马驰骋,若不是方向是城门,御林军怕是以为太子要宫变……”
朱青歪头笑了,又幸灾乐祸道:“枉他火急火燎地冒雪在岚皋山寻了你一夜,你倒好,早早地同人回去了,还白捡一个夫婿。太子殿下知道后没揍你一顿泄气?”
沈虞一愣,还真没有。
赵明翊一向嘴上不饶人,倒不至于动手,但那次却是连一句不是也没说。
他带着一身的风雪踹开沈府的大门,大清早闹得隔壁将军府都不安宁,却没人敢说他不是。赵明翊那日登门时眼下乌青面容憔悴,手劲却大的出奇,死死地攥住她的手,手腕都掐出乌青的印子了。
沈虞却没挣开,她本来是想吓吓他,怨他来的迟,却没想把人吓得这么狠。
她生平第一次见赵明翊这副神情,纤长的睫毛轻颤,让她平白品出三分脆弱来。
他兜帽里全是雪,那么爱干净的人,却一身泥泞,邋里邋遢地从长安街上驰骋而过,踩进沈府一尘不染的厅堂。
——她几乎以为赵明翊要哭出来了。
但没有,他只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讲。
回头就给了她两件狐皮斗篷,黑的赤的各一色,让她轮着穿。赵明翊还是那副纨绔样,斜倚栏杆上,唇角一弯,笑得长安街一半的姑娘都心肝乱颤。
于是沈虞仅有的内疚也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