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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流光 ...

  •   回程时又经过那个荷花池,水皆漂碧,上边浮着盏盏河灯,笛声渐近,半人高的山石后头立着一人,着青衣,吹长笛,笛音袅袅。

      身畔还有一个绿衣姑娘,正低头拨水,藕花状的河灯在她手心一点点亮起来。

      沈虞循音望过去的时候,那人恰回头看向这边,视线交触,她颔首致意,陆篆目光微微一顿,笛音没停,只略略点头作回应了。

      回到席上,年纪稍大的纷纷散去,年轻的公子小姐们围坐着击鼓传花,灯火通明,笙歌不绝。

      赵明翊斜靠在阑干上,雪色滚边的衣摆坠在地上,襟口用银线细细绣着云纹,手边放着一壶酒,只看着众人,脸上噙着很淡的笑意。

      见到沈虞他们到来,站起身,笑问:“去哪儿逛了。”

      陶然只说去了荷花池那块,赵明翊便不再追问,有两个姑娘跑过来问陶然要不要玩击鼓传花,又问了沈虞,却没人问赵明翊。

      陶然佯装困了连连打哈欠,推脱要回府,沈虞只说要一道回去,那两人遂作罢。

      那两人边走边小声说:“今年真没趣,谢家一众人先走就罢了,陆世子还偏要陪着陆婵放河灯,也不玩,连江知寒都不来,顶没趣了。”

      两人都走了,陶然看了眼赵明翊,摸了一下鼻子,颇不好意思:“传到我了要作诗,我就不丢那个脸。”

      沈虞偏头道:“那个没什么劲,年年如此,早不新鲜。”

      赵明翊笑了下,沉吟道:“有机会一同去秋郊猎场骑马射雕,恰好北边送了几匹好马。”

      陶然抢着道:“我要一匹温驯的!”

      赵明翊挑起一边眉看着他笑,道:“性子烈一点的你也驯不住。”

      陶然很快地看了沈虞一眼,又低下头,有些生气反驳道:“我可以!”

      不等沈虞说话,他骤然转身,赌气似的道:“我乏了,我要回去了!”

      沈虞提着宫灯要追上去,赵明翊扯住她一只手,低声说:“孤还有东西要给你,再等等罢。”

      沈虞看了眼陶然的方向,他走得急,陶夫人尚未察觉,但陶将军几个旧部已经追了上去,一面唤他“阿然”。

      沈虞遂放下心来。

      转头看向赵明翊,微微疑惑,心里存着几分期待,脸上难免泄露零星半点情绪。

      赵明翊垂着头,这个角度只能瞧见沈虞一片烟紫色的衣角,仿佛缎面格外滑亮,他不自觉地摩挲指尖,低声道:

      “北面使臣送来马匹时,我一眼就瞧见了那匹玉花骢,看第一眼就觉得适合你,今日带过来了,养在马厩中,方才已经教人牵来,就在前面西府海棠树下拴着,要不要去看看?”

      沈虞心下微动,抬眼小心地寻觅沈昭平的身影,赵明翊笑了一下,长眉微挑,“瞧你胆小的,你兄长先回去了。”

      沈虞不置可否,小声道:“我们走罢。”

      赵明翊却没动静,沈虞不解,抬头看向他。赵明翊垂着头,忽然小声问她:“你头发抹了什么,好香。”

      沈虞微微皱着眉,想了一下,不确定道:“大抵是木樨花的香味?”

      赵明翊眸光微动,低声笑道:“或许是罢。”

      沈虞不知怎么,忽然就红了耳根,提着宫灯大步流星,走出两三步,才回过头,红着脸压低声道:“跟上啊。”

      这一路都点满了宫灯,青砖铺成的小径曲折幽深,一步一种光景,仿佛要呈现出一百零八个不同的景致来。茂密的绿叶中,素白的玉簪花无声无息地开着,绿树浓荫里偶尔溢出几声寥落的蝉鸣,吓人一跳,让人恍然觉悟出,——原来已经入秋了啊。

      那些聒噪的、恼人的蝉鸣,终究要随着暑气一同消散。

      赵明翊那个平素不爱露面的暗卫阿七,今日依旧穿着深色衣裳,头上却绑了根红缎,神色轻松,那张紧绷着凌厉的脸仿佛也喜庆起来。

      他身旁就是那匹玉花骢,皮毛滑顺,精神抖擞,低着头嗅路边的一簇紫茉莉。见有人来了也不怕生,丝毫不怯场,甚至对着赵明翊打了个响鼻。

      “玉花骢,晚街金辔声璁珑。声璁珑。闲鼓乌帽,又过城东。

      富春巷陌花重重。千金沽酒酬春风。酬春风。笙歌围里,锦绣丛中。”

      赵明翊回头朝着沈虞笑,长眉入鬓,曈色黑而深,却隐隐漾起细碎的光。

      临近树上的宫灯蜡油燃尽,宫人未来得及添新,光线遂比旁的地方昏暗些,使赵明翊的笑容有些恍惚,教人看得不真切,声音却很好地穿透风声穿透远处的笛声,一点点传到她的耳边。

      沈虞微微垂下头,心里头有些欢喜,嘴上只肯正经道:“是前朝陆放翁的词。”

      赵明翊不置可否,对阿七微微偏了偏头,示意解开绳子,又看向沈虞,笑道:“西苑有跑马场,可要去试试?”

      沈虞犹豫一番,终是摇摇头,依依不舍地收回握住缰绳的手,望着前头道:“还是不了,殿下替我养着罢,来日秋猎丛林草原,一路纵马,岂不快哉?”

      赵明翊道:“都依你。”

      他忽然走近一步,低垂着眼帘,往日凌厉的面容仿佛都浸出温柔的神色。只手握住沈虞手腕,声音像喜又像悲:“九月初七……孤便上门提亲。”

      好多年前的一桩心事仿佛终于得以实现,心里头溢满了欢喜,又因为实在相隔了太过长久的时间,长到沟壑险些无法填补,为彼此错失的光阴而怅然。

      但好在,那一天终于要到临了。

      它终于要来了。

      沈虞呼吸一滞,随后仰头望着他,月光溶溶,花影摇曳,这回,她真真从赵明翊眼中看到了她想见的认真笃定,没有戏谑,没有嘲弄。

      仿佛许多年前国子监读书时候,在朱青那受了气的沈小姑娘,一边假模假样地垂泪,一边透过指缝小心翼翼地觑对面人的神情。

      那个还在为生死愁云惨淡的四殿下,一见她这副模样,便早将那些勾心斗角抛之脑后,不管不顾地要替她“报仇雪恨”。

      那年她透过指缝间隙,那样清楚地从对面人眼里看到疼惜和爱护,发乎肺腑的情感纵使口头上不说,也总能从眼底泄露出零星半点情绪。

      教人得以窥见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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