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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下聘 ...

  •   东宫下聘是在九月初,暑气已消,秋高气爽正是怡人,婚礼定在十月中旬。

      聘礼足足从街口排到了巷尾,除了陛下钦赐的御旨,东宫还费了神通,请动朱老夫人亲自上门保媒,且另寻了九位福寿双全的夫人打点婚事。

      里里外外都兼顾到了,足以见对这门亲事的用心。

      依照大梁礼制,纳太子妃的同时,要另挑几位身世清白的侧妃良娣,长安城中家家翘首以盼,看是哪家姑娘有这个福气。

      众人盼啊盼,等得花儿都谢了,怎么也没个风声。这才认命,东宫大概是只选了这么一个女主子,不会有别的什么人了。

      以朱家为首的世族首先表态,遣了嫡子朱祁上沈家道贺,随后便是金吾大统领谢士衡登门。

      大抵是还在军营操练就匆匆被长辈拉去凑数,兵甲未卸,说话也不怎么客气,将长辈叮嘱的话说完,放下礼物就走。联系到谢家人往日专横跋扈的作风,这谢士衡态度竟也说得过去,好歹是表了态。

      桓国府这边纵使亲家做不成,也大大方方地带礼去祝贺。陆世子又是那样光风霁月襟怀坦荡的人物,行事周到任谁也挑不到错处。即使原本对他并无好脸色的几人,也在他三言两语中生出几分好感来。

      最后才是韦家人姗姗来迟。

      倒也不能怨韦家人见风使舵墙头草,从年前韦太尉称病乞骸骨开始,韦家已经有意要退出朝堂权利漩涡中心。

      如今当家的是韦太尉的幺子韦思远,出了名的直而不谲,在这样的腥风血雨中,深居简出、闭门谢客就成了韦家人的第一信条。

      自然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做那个出头鸟,非得其他三家都表了态,才派两个子侄姗姗来迟,带的礼也不过珊瑚璎珞古董字画,将中庸之道做了个十成十。

      大梁四姓都表了态,那些原本作壁上观的人家也不好再装傻充愣,纷纷上门祝贺。

      这桩从一开始就不被人看好的婚事,就这样得到了众人无论真心还是假意的祝福,明面上倒是一派喜气洋洋。

      聘书到沈府这日,一连阴霾了许久的天气,终于放晴,片云也无,沈虞带着小丫头们在院子里晒书。

      一个穿粉色衣衫的丫鬟捧着个乌木匣子,莽莽撞撞地跑过来,额头上渗着汗珠,脸上还在笑:

      “从书箱里头拣出来的,我前阵子见着姑娘在看,又用这匣子盛着,想来也是重要的,姐姐们晒书时或许遗落了。”

      沈虞只望了一眼,认出是陆篆送来的那本《吴中纪事》,低低地摇头,接过匣子,轻声道:“这是古籍,与我屋里那些顽书不一般,不能曝晒,这样大剌剌放在外头,是亵渎、轻贱了。”

      小丫似懂非懂地离开。

      长廊上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个小丫鬟喘着气道:“姑娘、姑娘,东宫下聘了——”

      院中忙活的众人皆是一愣,很快围了上去,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询问事宜,你一句我一句,来报信的小丫鬟绘声绘色地讲述在前厅所见所闻,用手比着夸张的姿势,一面说:

      “那个盛聘礼的箱子这么大,那么多,都是上好的水沉木,要四个人才抬得动——”

      她们几个都是大家族家养的丫鬟,不比小门小户,都见过世面,却也被报信那个姑娘的描述惊得一愣一愣。

      回过神来,众人都去看沈虞的神情,见她小心地将手边的书都摊开,有条不紊,也不急着问前厅状况,不过是最开始时动作一顿,如今反倒像没事人一样。

      仿佛早有预料。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

      这样的情形没能持续多久,沈昭平陪同着赵明翊一同走进了沈虞这个落满了明晃晃日光的院落。

      丫鬟们纷纷散退,又摆上了桌椅果盘之类。

      沈昭平望着自家眉眼低垂的妹妹,心中百感交集,到底还是舍不得。半晌,忍不住道:“九月下聘,十月中旬大婚,或许太赶太仓促了”

      赵明翊抄起果盘上一棵石榴,掷进沈虞怀里,他眼睛不眨说:“不赶,不仓促。”

      沈虞伸手接住石榴,对上他的微挑的丹凤眼,倏地笑了一下,两靥生花。

      赵明翊微微一怔,旋即也笑了。

      沈昭平见状立马闭嘴,又坐了一会儿,他有些坐不住,推脱有事要与赵明翊相商,要将赵明翊也带走。

      赵明翊有些不悦地蹙起眉头,到底没说什么,临走叩了叩桌面,低声对沈虞道:“聘礼是按照礼制下的,每样都特意做成双份的,你看看可还缺什么,孤去准备。”

      他这般郑重其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看得沈虞有些好笑,故意逗他,正色道:“依我多次被下聘的经验看来,应是不缺了。”

      赵明翊当场就拉下了脸,脚跟长在地上一样,走不动了。

      沈昭平见身后人没有跟上来,伫在长廊下连唤了他两声,赵明翊都没有动作。

      沈虞有些怵沈昭平,心里头焦急,拉住他一片衣角,小声催促道:“你快走。”

      “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赵明翊觑了她一眼,“单知道拿话刺我。”

      沈虞只望着他有些心虚地笑。

      赵明翊顿时没了气,从她手心里扯出衣角,小心抚平上面的褶皱,又说:“那我走了。”

      晴光潋滟,木芙蓉成片地开着花,满园都是明晃晃的日光。赵明翊站在花架下,清秀挺拔,一如多年前的小少年,从国子监一路送她到府门。

      每回邀他进府总是不答应,只肯倨傲地扬着下巴,不等她进门,就生硬地丢下一句:“我走了。”

      又一个人落寞地,走向落日余晖里的森森宫殿。

      那个时候她还和陶然还傻乎乎地总在赵明翊面前晃荡,带着昭然若揭的小心思,有意无意感叹:“啊,赵明翊要是也住我隔壁就好了。”

      就差没翘着尾巴大喊:“你快搬到我隔壁一起玩啊!”

      八九岁最顽劣的年纪,总觉得赵明翊最厉害了,写的文章漂亮,骑马厉害,学什么都快,连捉弄人也属他鬼主意多。

      仿佛这世上的事,只有他不愿意做,没有他做不到的。好似能不能搬到沈家隔壁,也只是他一句话的事。

      她少年时爱看各种无用的杂书,满肚子三侠五义,小小年纪天然一副潇洒落拓脾性。

      待人接物不问来历,投缘了就能在一条板凳上分瓜子点心,一个泥坑里打滚。她那样贪嘴的人,也愿意把最后一口豌豆黄分人一半,唯独在赵明翊身上,存了私心。

      最开始的时候,也没什么别的心思。

      只觉得同赵明翊玩顶有意思了,点子多,人又利索,会用两种字迹帮她抄杜先生布置的功课,知道宫里头哪棵梨树结果甜哪棵酸,也不嫌弃小陶然脸上总拖着两条清鼻涕……赵明翊顶有意思了。

      跟他前面那几个趾高气扬的兄弟不一样,就算他睨着眼看人,眼里也没有轻蔑,不惹人讨厌,像一只生气炸毛的猫,被惹急了才扬起爪子,装模作样。

      可是你能看出来他没有坏心思,就是唬一唬你,平日里再端着架子故作姿态、闹得再凶,只要你服软小声叫他名字,他就立马别扭地收起所有尖牙利爪。

      看起来又凶又傲的家伙,心里头柔软的不得了。

      那样半大的小少年,长的比小姑娘还漂亮,沉默地坐在最后排,也不听杜先生的之乎者也,要不垂着眼睫安安静静看书,要不就一只手撑着下巴望外头的飞鸟,仿佛在想着什么很遥远深邃的事情。

      对旁人不假辞色,却肯对着她笑。

      那些年的光阴似水一去不返,好在如今也不算十分晚。

      ……

      到了晚膳时候,阿娘说到这门婚事,言语间多有牵念,心里虽有些不愿女儿嫁入东宫,又因为东宫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为自家姑娘觅得佳婿高兴,到底是喜悦大过感伤的。

      拉着她的手又说了许多话,说到动情处泣涕涟涟,惹得沈虞也落下泪来,沈父一面用帕子给妻子擦眼泪,一面安慰小女儿:“这是喜事,莫伤心,莫伤心。”

      说到最后自己反倒哑了声,一个人背坐在太师椅上,怅然望着天边一轮缺月。

      几个感伤的嬷嬷丫鬟也都低低地抽泣,沈昭平叹息道:“多回来看看就罢,何苦如此,太子殿下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这不还没出嫁,怎就这样了。”

      他难得说赵明翊两句好话,这个时候沈虞也没心情揶揄他,她将头搁在阿娘颈窝,轻轻蹭了蹭,撒娇似的:“改明儿我定然是天天往家里跑,阿娘可不不能嫌烦。”

      沈夫人握住沈虞一只手,眼泪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她极力忍住流泪的冲动,露出个勉强的笑:

      “莫说怪话。往后出嫁了,就要听婆家的话,天家不比寻常百姓家,哪能由得你胡闹。往后嫁过去要和太子殿下好好过日子,相互体谅,不要闹脾气,不能一个不顺心就往娘家跑,太子殿下再疼你,也要顾着他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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