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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河灯 ...

  •   今年中秋,沈家照例收到了宫里头的帖子,还特别点名了要沈虞同去,这是从前所没有的。

      沈母心下为难,天家的中秋宴江知寒是必定会去的,以往这样的宴会沈虞都称病不去,众人心照不宣,相安无事。

      但这次却不能这样糊弄过去了。

      还是沈虞主动应承了,沈夫人才稍稍放下心来,又有些心疼自家姑娘。

      转眼到了赴宴当日,不断有马车从正阳门进入宫中。是时木樨花开得正好,沈虞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只觉连发丝都沾上了这种淡而绵长的幽香。

      才到了举办宴会的御花园,便有宫女引她到了东面的位置落座。

      对面的位置还空着,她右边是舒元公主,左边是谢家已经出嫁的二姑娘,再过去才是韦朱两家女眷,至于陆家人已经落座在好后面了。

      单席位这个事情,都是学问,将亲疏尊卑体现的淋漓尽致。

      原本沈虞坐这个位置,实在是不恰当的。沈家现今的情况,一流世家都不算,把她排在大梁四姓女眷前面,实在勉强。

      却也没人说不对,只纷纷将目光投向沈虞对面的位置。沈虞顺着旁人视线望过去,对面席位上依旧没来人,旁边坐的人却是崔十二郎,崔放之。

      崔放之瞧见她的目光,微微一怔,举起酒杯虚虚敬了她一杯,一杯饮罢,又笑着转头同隔桌的同僚说笑。

      一位命妇忽然用带着戏谑的腔调,慢悠悠道:“我说这崔十二郎可了不得,一朝在太子殿下跟前得了眼,鲤鱼跃龙门,连嫡母和兄长都不放在眼里……看把他们崔家折腾成什么模样了。”

      沈虞听见又有人说:“依我见,家里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庶子,还是得管教得死死的,冒一点头就要给打压下去。”

      “可不是,崔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眼下都败得差不多了,嫡子崔晋之何等襟怀坦荡、出类拔萃的人物,如今遭崔放之的打压,都摧折成什么样了,整日抱恙在身,连官都不做了。”

      几个人都是压低嗓子说的,言语间多有轻蔑。

      台上已经开始吚吚哑哑地唱起戏来,东宫赵明翊才姗姗来迟,崔放之最先站起来,随后其众人纷纷起身,说了些场面话。

      赵明翊挥开众人,长眉舒展,笑道:“都各自玩各自的,不必约束。”又回首正看向沈虞,眼里带着分明的笑意,径直坐到她对面那个空置已久的座位。

      沈虞佯装不知,只低头剥碟子里的荔枝。

      不多久,耳边传来一阵轻笑,“今年闽南进贡的第一筐妃子笑都送你那儿去了,还没吃够?”

      沈虞只觉得众人的目光都投过来了,两颊滚烫,按耐住要钻到桌子底下的心,镇定道:“殿下说笑了。”

      赵明翊又笑了一下。

      便没了动静。

      过了会儿,崔放之唤他去投壶,他微微蹙起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倒也没说什么。

      沈虞忍着没抬头,直到什么东西被推到她跟前,她心里诧异,便抬眼看。

      那是一碟子剥好的,果肉饱满、晶莹剔透的荔枝。

      而赵明翊正在银盆中洗手,微微皱着眉有些嫌弃的模样,他不喜欢汁水沾黏在指尖那种粘稠的感觉。

      似乎是察觉的沈虞的视线,赵明翊回望过来道:“我去那边了,可有什么想看的戏,先点两折。”

      沈虞望着他摇了摇头。

      约莫又坐了小半个时辰,陛下同皇后娘娘一齐到,众人向陛下娘娘敬过酒,分了月饼吃,又点了两出折子戏。

      陛下一连打了几个哈欠,台上人胆战心惊,以为是怪罪自己唱的不好,只得打起十分精神。谁料还不到一刻钟,陛下就在座位上睡死过去,还打起了鼾声,左右并未有人敢惊动。

      皇后娘娘只睨了他一眼,便借口身体不适,竟直接退了。

      最终是赵明翊上前连唤了两声“父皇”,才将陛下叫醒,醒来后也没问皇后如何,饮了两杯酒,就回寝宫了。

      在场心思活络的,早已从这场中秋宴会,看出了未来风向,微哂一声,举着酒樽就去投石问路了。

      所有向崔放之敬酒的,他都来者不拒,无论官职大小一律和颜悦色,全然没有前两年的清高倨傲。

      有个嘴上没把门的,嘴一快就把人名字错喊成崔晋之。气氛骤然凝固,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做声。倒是崔放之自己笑了一下,道:

      “昔日族中长辈也道愚与兄长多有相似,年岁渐长,身量长开,便少人有再如此说了。”

      那人顺着台阶就下,干笑两声道:“方才乍一看还觉得有三分神似,眼下细瞧起来,竟是越看越不像。”

      随后便自罚三杯,此事也算揭过去了。

      今日宴上无论是排座还是别的什么,陆家人都屡遭排斥,从前捧着陆婵的那几家小姐如今都不惯着她,只当没看见,她一开口众人都齐齐闭嘴,原本热闹的场面骤然冷了下去。

      一连多次,陆婵再迟钝也察出不对了。

      几家姑娘邀沈虞一齐去放河灯,被委婉拒绝了,几人又劝了两次,沈虞终不应,她现在倒也不必强迫自己同她们一道了。

      那头的陆婵黑着脸看众人言笑晏晏,独自生闷气。

      姑娘们排挤谁,不过是冷着她,再不济就是暗讽两句,到底是说不出更难听的话,落井下石的也是少。

      但陆篆这头就难过多了。

      大概是从舒元公主生辰宴后,城中逐渐传出风声,说是太子殿下联手谢家要铲除陆家,没凭没据的话,却流传甚广,多少人深信不疑。

      谢家与陆家水火不容是好几代人的事,如今陆家在陆篆的打理下,日渐兴盛,这不是谢家人所愿意见到的。

      而太子殿下是谢家人一手扶持的,虽说中途一度被放弃,好歹是皇后娘娘一手养大的,总还有情谊在。傍着谢家这座大山,太子的位置才坐的安稳,谢家要动手,太子殿下没道理不帮衬。

      何况太子殿下心仪的那位,还差点成了桓国府世子妃,殿下心中未必不介怀。

      眼皮子浅的,早已按耐不住,明里暗里挤兑陆篆,以取悦太子与谢家人。

      甚至有人暗讽他世子之位来之不正,桓国府是有正经的嫡长子的,再不济他父亲、叔伯皆健在,族中人丁兴隆,若非他使用手段,陆老太爷怎会越过一众人将世子位置传给他?

      陆篆垂着眼还未发作,谢士衡已经“哐当”掷了杯子,众人齐齐去看他,不知道怎么惹得这位不高兴了,而他轻蔑笑了一声,丢下“没趣”这两个字就离了席。

      想来因为家族缘故,他对陆篆或许并无好感,却更看不惯这些人捧高踩低的嘴脸。

      何况陆家暂且尚未倒台,那些消息不过是扑风捉影,几个有底蕴的世家都作壁上观,按兵不动,只有这些跳梁小丑急着上来踩两脚,实在面目可憎。

      沈昭平难得当着众人面拉下脸来,冷笑一声道:“自己家里头那些鸡毛蒜皮的事都扯不清,倒惦记上别人家立世子,也不闲多管闲事。”

      那人缩着头默不作声。

      谢士衡一走,谢家其他人都堂而皇之地离开了,是时宴会未过半,当着殿下的面,此举实在嚣张。这还是有陆家在制衡的情况下,可想见日后陆家若是不在了,谢家人将何等无法无天。

      众人皆去看赵明翊脸色,而后者旁若无人地专心投壶,对谢家众人这番失礼的行为熟视无睹。

      崔放之出来打圆场,几次不着痕迹地替陆篆挡下了旁人的挤兑,场面又热闹起来。

      陆篆其人对同僚之间在酒席上交际的并不热络,倒不是清高看不起谁,只是偶尔眼角眉梢显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怠,他不擅长这种交际。

      眼下倒也好,他落得清净。

      他抬眼望过去时,沈虞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女眷们三三两两散开,只有陆婵孤零零地站在花树下,连族中同来的两个姊妹都对她敬而远之。

      陆篆同崔放之道了声谢,便向陆婵那头去了,陆婵听到脚步声先是一喜,回头见到是他,又骤然低落下去。

      是了,陆婵是陆家长房嫡女,与这位旁枝的五哥哥并不亲近。

      但这个时候,陆家其他长辈并未赴宴,只来了他们几个小的,受尽委屈,唯独陆篆是他们几个人中最能说得上话的。

      积累的一整晚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倾泄口,她有些委屈地望着陆篆,仿佛期望着他能给自己找回公道似的,“她们,她们都去放河灯了……我一去,她们就散开。”

      “我也想去放河灯……”她讷讷道,垂着眼帘有些伤心。

      陆家六姑娘,风头最盛时,敢当着众宾客的面大闹光禄寺少卿的乔迁喜宴,闹得满城风雨,只因有人穿了件一样花色布料的裙子。而眼下被众人这样排挤,却只小声对着并不相亲族兄说“我也想去放河灯”。

      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她或许也有所耳闻罢。

      陆篆想安慰她两句,可到底拙于口舌,最终只仔细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低声道:“好,五哥带你去放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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