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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崔放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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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放晴,沈虞折了几枝新荷,养在去年冬天栽水仙的天青釉色汝窑盆,瓦楞间或有积雨点滴,时而溅进盛有藕花的瓷盆里,花下鱼儿一惊,甩落一尾水花。
看着花一点点开了,心都澄静下去,暑气仿佛也消了不少。
渐渐地再没人提起皇后要给沈虞赐婚的事情,江知寒那边也沉寂下去了,仿佛都只是酒酣时的戏言,当不得真,随着宴席结束都一同作云烟散去。
几家年轻的姑娘偶尔还背着人悄悄议论,年龄稍大些的,得了家里头嘱咐,知道风声便不敢妄议,假使有人不慎提及此事,都是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沈父不明白此中弯弯绕绕,也怕沈虞伤心,便不准家里有人提起这件事。
沈虞有时想知道后续如何,屋里下人都三缄其口,半天撬不开口,教人哭笑不得。
她思来想去,还是要去一趟朱府。
牵扯到皇宫内帷,还是朱青知道的多。
着鹅黄衣裳的婢女引着她进入朱青的丹若阁,玉阶前栽着簇簇兰草,已经过了开花的时令,细长的叶子翠色欲流,也极为可喜。
沈虞不免多看两眼,那婢女抿嘴轻笑了一下,介绍道:
“四姑娘这几株兰草也是命途多舛,多少年前种的了,总是蔫蔫的,前一日还好好的,隔天去看,就被府里头的猫猫狗狗给拔在一边了,再栽回去,好不了几天叶子又秃了……为这事,四姑娘没少跟三公子闹气,府上就三公子房里头有两只玳瑁。”
“三公子回回都大喊冤枉,说自己养的那那两只猫从不生事。”那婢女似乎也觉得是三公子狡辩,“大家也说那两只猫通人性,直到有一回,四姑娘亲眼见着其中一只猫趴在她窗户上睡觉,地上就散着几根兰花叶子,三公子只得认了。”
那只两只猫还真是冤枉的,十有八九是凑巧。
沈虞额角一跳,想起少年时跟着赵明翊偷偷翻墙拔朱青兰花的事,一面觉得有些好笑,一面在心里跟那只素未谋面,却替她背了好些年黑锅的猫道歉。
经过停放在檐下的水缸时,没忍住舀了一大瓢清凉的水,给那簇命途多舛的兰草浇上一浇。
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罢。
那婢女又说:“姑娘这回可要好好劝劝我们姑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日从公主府回来,整日都蔫蔫的,茶不思饭不想,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端是对着东西出神。”
沈虞沉默一瞬,然后低低地应了一声。
她大概是知道些缘故的。
朱青这脸都尖了不少,脸上光泽渐减,见沈虞到来,微微一怔,起身迎了过来。
沈虞道:“多思伤神,你又何必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朱青勉强笑了一下,目光顺着窗户落到外头掠过的飞鸟上,“倒也不全是你想的那样,还有别的缘故。”
沈虞疑惑抬头。
朱青将房里头的丫鬟都打发出去,将门窗禁闭,再回头看向沈虞时,咬了咬唇瓣,脸色有些苍白,道:“今日你若不来,我也正要去寻你,你向来聪慧,说不定能想到化解的法子。”
沈虞心知这大抵正是她要打探的消息了,于是道:“不妨先说说看。”
朱青叹息道:“我原以为只要殿下不中意我,便可躲过这一劫,那日为追三哥房里头那只碧眼猫儿,误打误撞恰听见父亲与叔父说起我的婚事。”
“照他们的意思,大抵是殿下不愿意,或许私下里有钟意人选,推了与朱家的婚事,谁成想,皇后娘娘却暗地里许诺了朱家皇后的位置,那意思便是定了我……”朱青说着眼眶就要红了,一拍桌子,气上心头,“她怎么净做这些乱点鸳鸯谱的事啊!”
沈虞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犹豫一番,最终还是将与赵明翊三月之约说了出来,又说:“再等等罢,你倒也不必如此伤心,或许另有造化。”
朱青微微一愣,颇为意外,沉吟道:“前几日听到风声,说是皇后要给你与陆篆指婚当日,殿下急匆匆进了宫,到子时才从皇后宫中出来,我原以为他是为你请旨去了,现下看来,大抵是那时候同皇后娘娘达成了协定,各退一步罢。”
她握住了沈虞一只手,微凉的温度从接触处的肌肤传来,心里仿佛也被这只手安抚下来,莞尔一笑:“我总算可以暂时放下心来。”
沈虞也笑了,又问:“你可还听说别的什么消息?我这边什么消息也得不了。”
朱青低头沉思一阵,低声道:“前两日我父亲下朝后将几个哥哥都叫到书房,训了一顿,大意是朝中将有大动作。我父亲的意思是明哲保身,置身事外,只是皇后频频召见我母亲,还不死心,要同朱家结为姻亲,恐怕不好应付。”
“我就怕一朝父亲与太子殿下都松了口,他们各得其所,白白牺牲我一个人。”她脸上显出三分愤慨,扭过头道,“我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入仕建一番功名,命途都拿捏在旁人手中,竟是半点不由人。”
沈虞低垂着眼帘,想起历历往事,唏嘘不已:“世事便是如此,便是男子也不见得尽能随心所欲。”
朱青闻言沉默,半晌,低低叹息道:“你同我换过来就好了,你做朱青,顺理成章成为太子妃,我做沈虞,嫁进丞相府……这要少了多少恼人事。”
沈虞心想哪有这样的好事呢,迟疑一阵又道:“江知寒为人颇有城府,你且小心,莫因一时意气冲昏了头脑。”
朱青应了一声,道:“我晓得呢。”
过了一阵,道:“他若是肯骗骗我也是好的,我未必识人不清。只怕他都不认得朱青,只知道朱家有个四姑娘。”
朱青又说:“我并不愿意做朱四姑娘,我想他知道,我是朱青。”
闻言沈虞满腹叮嘱都咽了下去,她轻声道:“会有人知道的。”
朱青一只手支着下巴,声音有些落寞:“他文章写的可真漂亮啊,字也漂亮。”
沈虞只看着桌上一只天青色茶盏愣神,没说是或不是。朱青大概也不需要沈虞的回答,毕竟她的语气是那样不容置疑的笃定。
告别朱青,沈虞又向朱夫人问了安,将出门前母亲准备的礼送上,一切妥帖后才离去。
马车行了近半里路,她忽然揭了车帘朝后看去,有一人着藏蓝夏衫,冠白玉,配长刀,英姿勃发。正从朱府大门走出,朱家三公子朱祁偏头正同他说些什么,那人淡然点头,随后跨上了府门前那匹玉花骢。
沈虞正要收回视线,那人若有所感,偏头朝这边看来,似笑非笑。
竟是多日不见的崔放之。
这番意气风发,与当日三鲜斋所见,判若两人,隐隐约约又有了当年议亲时的风姿。
朱祁是正儿八经的嫡子,上头两个庶出的哥哥都不得出息,他虽不算什么龙章凤姿的人物,到底也不是顽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于是他注定是未来朱家继承人,这样的身份亲自送崔放之至大门,举止尊重,平常显贵,哪有这样待遇?
沈虞放下帘子,心下奇怪,以崔放之的身份地位,是不够格的,那大概就是私下的交情了。这人竟与朱祁有交情,即有朱府的门路,为何之前会那般潦倒?
还是……另有隐情?
骤然,她想到另一种可能,仿佛正要窥破某种秘密似的,心口跳动剧烈。
***
才进门就被沈昭平叫住,沈昭平皱眉道:“去东宫了?”
他近来诸事不顺,旁的还好说,忍一忍就过去了,唯独沈虞婚事这事寸步不肯让,甚至嘱咐母亲拘着沈虞在府中,极力避免她与赵明翊见面。
下朝回来就没见着人,心里火气突突就上来了。
沈虞觉得他这脾气来的莫名其妙,不欲触他霉头,乖巧答应道:“去了朱府。”
沈昭平脸色这才好看了点,正欲说些什么,就有小厮来报:“太子殿下念着姑娘,教人送了几筐樱桃到府上。”
沈虞无辜地眨了眨眼,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道:“阿兄既不高兴,不若就送回去罢,左右我们沈家也不缺这几筐樱桃。”
沈昭平顿时气的说不出话来,人家东西都送上门了,总不好再退回去,剜了沈虞一眼生着闷气会了房,眼不见为净。
他是不中意赵明翊的,不说赵明翊为人如何,且说那皇后就不是省油的灯。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那是个有野心的女人。赵明翊势单力薄,纵使他不到弱冠之龄,孤身到阴山,能从西北那群兵痞手里收回四十万兵权,却未必能在长安城里翻出什么水花。
纵使最后顺利继位,日后诸事免不了要被皇后指手画脚。
到时候就是小虞儿的苦日子了。
这些话说给她也不听,烦人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