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她又被退婚啦》折耳东

31、第三十一章 骤雨

　　赵明翊没能立刻回去。

　　他在沈虞房外站了半刻钟，庭下辛夷新绿的枝叶被雨打的得沉沉浮浮，楼阁窗户里透出零星昏黄的光，有人撑着伞从沉沉黑幕里走出。

　　赵明翊抬眼看向对方。

　　来人面如冠玉，风姿落落，揖礼道：“已经备好了热水，殿下不如先移步客舍，沐浴更衣……切莫着凉了才是。”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四处倾倒，烛火蔫蔫地跳动两下，最终被扑灭，风声渐渐大了起来。

　　赵明翊捡起先前跌落在水中的斗笠，雨水顺着他的袖管流下。

　　他微微蹙起眉头，那些耐不得一点脏东西的毛病不合时宜地又冒出了头，赵明翊忍着心里不适，镇定道：“那倒不必，昭平找个说话去处即可。”

　　沈昭平求之不得，也不与他说那些场面话，进了书房，门一关，脸上的笑就彻底挂不住了。

　　“舍妹不懂事，望殿下以江山社稷大局为重，眼下时局动荡，大梁江山全耐殿下一人，切不可为儿女情长耽误大事——”

　　沈昭平开口就是家国天下，劈头盖脸一棒子将人打昏，再动之以理，晓之以情，仿佛娶了他沈家姑娘就是弃江山社稷于不顾，置黎民百姓与水火。

　　灯火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照在墙上，有如张牙舞爪的鬼影，随风逃窜，窗外风声嘶厉，雨声嘈嘈，时有雷鸣电闪，一时氛围显出三分诡谲来。

　　赵明翊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最终顺着他的话，轻声道：“怎有如此严重？”

　　沈昭平低着头，教人看不出脸上神情如何，听声音却是字字出肺腑，掷地有声。

　　“殿下明白的，眼下大梁沉疴已久，内有萧蔷之祸，外有夷族之侮，陛下近些年求仙问道，不事朝政，兴邦振国宜在殿下……殿下先前一番举措，已然失了世族的心，若是世族联合起来，殿下危矣。”

　　赵明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昭平，慎言。”

　　有些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说出来，就是砍头的大罪。

　　沈昭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似是轻蔑，又像是自嘲无奈。

　　他不肯住嘴，沉吟道：“众人心知肚明的事，大梁只有殿下一个皇子，但从皇室其他血脉里挑一个草包傀儡还是够的，别的不说，端王赵显……还有端王妃肚子里那个，都是殿下的隐患。”

　　沈昭平声音慢慢拔高，头也渐渐从一片黑暗中抬起来，他眸子流露出锐利的光，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当然，最好的方法就是同世族和解，娶一位身份尊贵世族出身的太子妃，联合皇后的势力，安抚世家……沈虞显然不是合适的人选。”

　　“自叔父卸任中书令后，沈家渐渐没落，族中子弟虽依旧在朝中任职，但早已淡出一流世家。”

　　“后两点殿下都在做了，可不能为了区区儿女情长，让一切努力付诸东流，半途而废。”

　　赵明翊感觉到雨水慢慢从衣摆处滴落，外头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雨势也小了许多。在这无尽的夜里，衣摆的水滴声和着更漏声，一点点，显得格外悠长——

　　沈昭平神情难免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仿佛刚刚见证了一位顽固的对手落败。“殿下实现不了的，还是莫要轻诺。”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轻诺必寡信呀。”

　　赵明翊神情不变，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昭平且放心，孤早有对策，必不辜负沈家期望。”

　　沈昭平原本已经转身，闻言停住脚跟，拉门的手一顿，微微侧过脸，神情淡漠，语气有几近刻薄：“那又怎样？”

　　神情又有几分不屑。

　　赵明翊眼皮微耷，默不作声，恭候他的圣言。

　　沈昭平一字一顿道：“你知道哪一点殿下永远比不过陆世子吗？”

　　赵明翊掀起一边眼帘，道：“愿闻其详。”

　　沈昭平道：“四十五子方可纳妾，殿下能做到吗——”

　　赵明翊沉默一瞬，然后听见天边一声惊雷，雨声又从四面八方涌来，遥遥地深巷传来几声狗吠，树枝摧折，疾风猛烈地拍打窗户，更漏声几乎顷刻间被各种嘈杂的声音淹没。

　　但是赵明翊的声音，却很清晰地穿经万物阻挡，准确地传到沈昭平的耳边，有如惊雷。

　　他说：“可以。”

　　沈昭平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脸色完全沉了下去，“殿下，莫说大话。”

　　赵明翊正眼看他，笃定道：“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