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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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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门,见到赵明翊发梢衣摆都在滴水的狼狈模样时,沈虞忽然想起,他姗姗来迟带着五百亲兵翻遍岚皋山,闯进沈府的那个清晨。
想起从他兜帽里掏出的大把的未融化的雪时,心里生出的那种又酸涩又欢喜的奇异情绪。
那天他用力地攥着她的手腕,攥得那样紧,甚至留下乌青的指印,让人恍惚间生出一种他永远不会松手的错觉。
——至少这次不会罢。
但到底也只是错觉。
那时她满心欢喜地等着,等啊等,东宫却一点消息都没有,只听说赵明翊大动作频出,雷霆手段,激起众多朝臣不满。
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想啊,再等等,再等等罢。
总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最终,却只等到了陆篆上门提亲的消息。
又是自作多情了罢。
后来她就大病了一场,发了三天高烧,胡话不断,醒来后隐隐见到帘外有个人,一身鸦青色斗篷,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正在用小火煨着什么。
空气中浮动着一阵异香,沈虞微微翕动鼻翼,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是梅花汤饼的香味。
她是有这个毛病的,一病就吃不下东西,只爱喝西市阿婆家的梅花汤饼。
在阴山待了几年,他竟然还记得。
沈虞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赵明翊将热气腾腾的梅花汤饼端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要去探她的额头,被沈虞挡开了,赵明翊也不恼,低声道:
“怎么就病了?我是偷偷过来的,看着你吃点东西进去,我就回去。”
有小丫鬟插嘴:“姑娘病着这些日子,殿下每日都带了梅花汤饼来探望,怕东西冷了吃伤脾胃,整日用炭火温着,就为姑娘醒来能马上吃到热腾腾的梅花汤饼。”
沈虞仰头看向赵明翊,她这时或多或少已经听过一些关于赵明翊在阴山的暴戾传闻,长安关于他党同伐异、不能容人的流言更是甚嚣尘上,阿兄多次状若无意地提点过赵明翊已经不是她国子监一同念书的小同窗。
但她都不在意。
他待她这样好,这样仔细,记得她病中爱吃梅花汤饼,为了她一夜翻遍岚皋山,她要怎样铁石心肠才不动容?
又怎么生得出防范的心思。
其实还是有些期待的吧,到底还没死心,她望着庭前扑簌簌落下的大雪,轻声道:“陆篆上门提亲了。”
赵明翊舀梅花汤饼的动作一顿,“你答应了?”
沈虞望着他沉静得看不出一丝情绪的面容,心里头有些难受,费好大劲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其实没有的。
她心里头还怀揣着那么点念想,不肯点头,没人敢逼她。
父兄一致认为陆篆是个正人君子,家室才貌再般配不过,又恰逢她大病,便迟迟拖着,未有答复。
“是岚皋山那一晚吗?我来迟了的那晚,听闻……那晚你们聊得很投缘。”赵明翊低垂着眼睫,没等沈虞回答,又将舀了一勺梅花汤饼凑到她嘴边,嗓音沙哑,“别说了,不用告诉我,我不稀罕听那些男欢女爱的故事。”
“你吃点罢,总要吃点东西。”
“看见你能吃点东西进去,孤就安心了。”
乌云遮日,庭下的雪还在簌簌地落,鹅毛大的一片,又一片,像落在了她的心里,感觉四肢百骸都渐渐冷了下去。
她一生中再没见过那样大的雪。
等到陆篆再上门的时候,她就同意了提亲的事。再这样无望地等着,也只是蹉跎光阴,白白伤心。
何必呢。
……
雨水蜿蜒到沈虞脚边,就着昏暗的烛光,朦朦胧胧,倒映出两人的影子。
她想起那些等待的日子,想起日复一日压在她骄傲脊梁上的霜雪,轻描淡写道:“赵明翊,别捉弄我了。”
雪亮的闪电有一瞬清晰地照亮对面人错愕的脸。
赵明翊眼神瞬间黯淡无光,怔怔道:“我没有……我没有,还是来迟了吗?”
从宫里头出来,他一路快马加鞭,未有一刻停歇,到底还是来迟了?
“那日我不是有意失约的……我太怕连累你了,我一个孤家寡人,死了便死了,实在没什么好可惜。”
他喉头一哽,伸手想碰碰沈虞的脸,又收回手,轻声道:“可是你不一样。把你搅进这趟浑水,让你看着我丧命,或者被我拖累,我怎么忍心……我宁可让你伤心一小会儿。你不像我,你身边有各种各样好玩的人和事,你很快就会忘掉我,不会太难过。”
沈虞听得鼻子一酸,摇摇头,眼泪却忽然就落了下来:“你有你的苦衷……可是你没问过我,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赵明翊伸手遮住她的眼睛,温热的水渍顷刻就浸润他的手心,他低声道:“可是我不愿意……没有十分的把握,我不愿意让你陪着我担惊受怕。”
沈虞掰开他的手,执意直视他目光,一字一顿道:“赵明翊,我最后等你三个月,你不要戏弄我了。”
赵明翊呼吸一滞,他其实已经不抱希望了,有些不敢相信,下意识反问一句:“什么?”
然后很快点头,“好、好……”
沈虞看着他,道:“你回去罢。”
赵明翊很轻地笑了一下,道:“好。”他退了两步,一个趔趄,退下台阶,雨水瞬间就浇了他满头。
万紫从屋里拿了伞要递过去,赵明翊朝她摆了摆手,眼睛却盯着沈虞:“不用,早湿透了。”
沈虞忧心他着凉,催促道:“你快回去罢。”
赵明翊在滂沱大雨中抹了一把脸,笑说:“好。”
沈虞道:“快点罢。”
赵明翊想起什么,又道:“那你不要同陆篆说话,我知道你们投机……可是你已经答应要等我了。”
沈虞随口应了一声,说:“你快回去,我要进屋关门了。”
赵明翊顿了一下,犹豫道:“既然如此,你莫再拿那些话气我。”
他说的是沈虞说要嫁陆篆的事。
沈虞道:“我知道了。”
赵明翊得了她的承诺,转眼就笑了,声音里有些许欢喜雀跃:“那你进去罢,我看着你进去了,我就走。”
沈虞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说:“好。”
转身就进了屋子,随后身后就传来关门的声音,她忍着一次也没有回头,拖了鞋袜,躺进被褥里,才忍不住蜷缩起身子,像溺水一般,窒息在被褥里。
她十三四岁时风风火火、无拘无束,像草原上纵情奔跑的马驹,只顾着自己舒畅,仅剩的天赋全用在做一点文章糊弄先生上。
一点儿也没顾虑到赵明翊的处境。
得知赵明翊当上太子后,竟然还真心实意地祝贺他。想来那个时候她阿兄已经看出一点门道,借口姑娘家大了不该胡闹,拘着她在院子里读书,借此来疏远赵明翊。
赵明翊大抵也是有所察觉,只能落寞地后退,不过是顺势把她推开罢了。
或许是知道阿兄并不赞同他们交好,这些年都是避着阿兄私下来往,显得隐忍克制,仿佛情谊都淡薄许多。
但这些他都没有说。
怕她为难罢,宁可把所有原因都归咎在自己身上。
这大概就是江知寒与赵明翊最大的不同,赵明翊不忍心让她伤心,总觉得自己咬咬牙就撑过去了,宁愿孤立无援去阴山平乱,也不肯利用她,搭上沈家这条船,拉沈家下水。
江知寒就没有这个顾忌了。
说来也怪她不学无术,只知道遂自己心意,哪想得到没有母族庇佑的赵明翊,要怎么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立足,哪想得到她自认天造地设的好姻缘,根本没人看好。
从阴山回来后,他那样迫不及待地铲除异己,那样急切地扫除障碍……很难说没有她的原因。
他大概也知道的罢,她等不了他太久。
她已经等了太久太久,已经是长安城有名的老姑娘了。
……兴许她那天再等等,或者像从前一样,大着胆子打破沙锅问到底,她就能听到想听的那个答案,也就没有后面这些事情了。
可是她没有。
她变得畏畏缩缩,有些怯懦,迂回地试探一番,发现不是想听到的答案,就伤心地缩了回去。
她疲惫地阖上眼,心想:
我们都有错,扯平罢。
我不跟你计较了。
赵明翊,我们和好罢。你不要再不来,不要迟到了。
人一生中要经历很多场雪,有时乌云蔽日,天寒地冻,容易生出一种要困死在这场大雪里的错觉,但她终究还是走出来了。
她要忘掉那些不快的事情,朝前看。
……
沈昭平自见到房门打开那一瞬,几乎就要坐不住了。
雨声喧哗,隔的又远,他并没能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但也隐隐约约猜到了一星半点,毕竟这个当口,他们之间不过就那些事情。
沈昭平太明白自己这个妹妹了,说她傻,有些时候又机灵得很,说她聪明,却在某些方面天真过头……他是拿她没办法。
眼下她开了门,十有八九是有所松动了。
这不是他所愿意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