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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沈 ...

  •   沈虞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软趴趴地黏在额上,她随手拨了一下,仰头看向江知寒,道:“旁人怎么想我不知道,若是江大人高抬贵手,这婚事至少是成了一半。”

      侍茶的小童见气氛不对,一面对江知寒使眼色,一面端着托盘布茶,“沈姑娘用茶。”

      又端上几碟厨房新做的点心,诸如豌豆黄,玫瑰酥,莲子糕,一碟碟摆上来琳琅满目。

      沈虞微微颔首,并不拈上一两块。

      江知寒却跟没看见他使眼色一般,直直地看向沈虞:“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陆篆并非良配,甚至会连累整个沈家……就算这样,沈姑娘也要嫁他?”

      沈虞并未被这一番危言耸听吓得怯场,迎着他的目光望回去,目光冰冷,一字一字道:“旁的就不劳烦大人担心了,只愿大人莫再当众说些捉弄人的话,教人为难。”

      场面顿时剑拔弩张,江知寒凝视她良久,随后缓缓移开视线,庭前的雨越来越大,天色渐渐变暗,半晌,他道:“天色渐暗,姑娘该回去了。”

      这是要赶客的意思了。

      小童心里焦急,怎么就这样了……这可如何是好,忍不住出声挽留:“还是等雨小点再……”

      “子元,”江知寒打断道,“去把昨日到的那个人参给老夫人送去,莫在贵客面前晃悠。”

      名为子元小童微恼地觑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没有挪步,撅着嘴满脸不高兴。

      江知寒又低低唤了一声:“子元……”

      那小童抬头很快地看了沈虞一眼,又把头埋下去,不甘心地朝外走,一步三回头。

      沈虞这才注意到那个小童,着宝蓝色衣裳,十来岁的年纪,相貌清秀,言行伶俐,原以为是府中家生子,留着奉茶跑腿,眼下看来却不像下人,倒像半个主子。

      “让姑娘见笑了。”江知寒如是道。

      ***

      鞋面都浸润着水痕,湿漉漉的粘稠感让人心生燥闷。

      沈虞一进门,沈昭平三步作两步迎上来,面沉如水,低声道:“和陆篆的婚事……眼下怕是不成了。”

      沈虞仰头看他:“跟太子殿下有关?”

      沈昭平含糊应了一声,又说:“不要忧心,过一阵子就好……再多等一阵子罢。”

      沈虞低着头不说话,好一会儿,才答了一声好,未作他想。

      教下人备好了热水,梳洗一番,换了身青色罗裙,仿佛一身疲惫也消去不少。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只听见黄豆大的雨滴打在瓦檐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响得没完没了,思绪都搅得乱糟糟。

      昏黄的烛光跳动,沈虞遣小丫鬟将窗门闭紧,自己拿着一卷书,靠在香妃塌上。

      更漏声淹没在嘈杂的雨声里,时间一点点地流逝。房里头小丫鬟催促她去休息,她随口应了两声,半天没有动静。

      万紫端了盏参茶,低声道:“姑娘仔细眼睛,白日再看罢。”

      沈虞放下书,接过茶抿了一口,又重新躺了回去。

      那么多字她一点儿也没看进去。

      万紫又说:“奴婢知道姑娘心里头难受,也别熬坏身子。”

      沈虞怔怔地望着房梁出神,良久,声音嘶哑,说:“再等等罢,再等等。”

      都等了这么些年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大梁是没有宵禁,但这样大的雨,也是没有人愿意出门的,但有人偏偏不。

      深夜,有人从长安街头打马而过,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溅起大片水花又落下,水面破裂又闭合,仿佛没人来过。

      很快,沈家的大门被敲响了,阿福惺忪地揉着眼,打开门,烛火在风里颤颤巍巍地跳动,对面人的面容隐藏在斗笠的阴影下,看不真切,听声音只知道是位年轻的公子。

      阿福看了眼他身后泼墨般沉静漆黑的黑幕,不敢掉以轻心,踢了踢一同守门的同伴:“去禀告大公子,有贵客上门。”

      同伴嘟囔了两句,麻利地撑伞跑进院子。不到一刻钟,沈昭平亲自将贵客接进待客的正厅。

      “殿下深夜造访,不知所谓何事?”

      斗笠被摘下,阴影下的面容得以出现在众人视线中,赫然是东宫赵明翊。

      赵明翊沉默一瞬,单刀直入道:“孤找沈虞。”

      沈昭平没有多惊讶,面上还是露出吃惊的神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期期艾艾:“……似乎,有些不妥。”

      赵明翊“嗯”了一声,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孤有要事要与她说。”

      沈昭平道:“舍妹已经睡下了明日说也不迟。”

      赵明翊摇头,神色晦暗不明,低声道:“不可,今日若是再失约,她只怕是要恨死我了。”

      沈昭平只当听不懂:“舍妹不是那样小器的人,殿下大可放心。”

      赵明翊将视线移到沈昭平脸上,看着他的眼睛,意味深长道:“昭平这是执意要拦着孤?”

      沈昭平也不与他虚与委蛇,只说:“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再纠缠不清未必是好事。”

      赵明翊脸色冷了下去,道:“孤偏要纠缠。”

      沈昭平闻言,微微动容,移开视线缓缓道:“殿下若是一意孤行,连累的是沈虞,殿下是皇嗣,是未来的天子,她只是寻常官宦家的姑娘,禁不起再三折腾……殿下,放过她罢。”

      赵明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她只要在府上等着东宫的花轿上门,吃茶赏花骑马游园,都随她去,外头的风风雨雨孤都扛得住。”

      沈昭平叹息一声,问他:“今日非见不可?”

      赵明翊笃定道:“非见不可。”

      沈昭平心知再阻拦也无济于事,半晌,沉默地让开了半边身子。

      “多谢。”赵明翊带着一身水汽又冲进雨幕里,直奔内院,消失在无边夜色中。

      紫金香炉里袅袅升起檀香,烛光摇晃,案上白瓷瓶里插着的两簇紫薇,蔫蔫地开着花,守夜的小丫鬟都昏昏欲睡,沈虞便打发她们出去了,屋里只留了一个万紫。

      不多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万紫刚要发声,只见沈虞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便住了嘴。

      沈虞侧着耳朵,仔细听外面的动静,却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赵明翊就站在门外。

      长安城的雨从下午下到深夜,满耳都是嘈杂的雨声。水珠从蓑衣上滚落,像珠子一样,在他脚下汇聚成一个小水洼。

      斗笠戴了跟没戴其实区别不大,他一路快马加鞭,斜风裹着雨滴打在脸上,淌进领口,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形色狼狈。

      但他无暇顾及这些。

      沈昭平隔着雨帘,在对面的游廊看着沈虞的屋子,形同监视。他虽然没有阻拦赵明翊见沈虞,但到底还是放不下心。

      赵明翊也不在意他这番冒犯的举动,只低头看向水洼中自己的倒影,声音低沉略带着沙哑:“你听罢,我就不进去了。”

      万紫认出了他的声音,惊讶地看向沈虞,沈虞朝她点点头。

      “我是在冷宫出身的。母亲是个宫女,宫闱中最不起眼、低贱如草芥的那种,我出生没多久她就死了……皇宫里死人实在是太正常不过,有些人死了,一点水花也没有,用席子一卷,往乱葬岗一丢,就算完事了。”

      “但有些人就不一样,他们的命天生比别人尊贵些,死了一个要用好多人的命去填补,偿还。我就是那个……”

      他喉头哽了一下,无所谓地笑笑,接着说:“我就是那个被拿去填补别人的人生的……大皇子死了,皇后要与陆贵妃斗,就只能物色其他听话的皇子,我是被她们选中的那个人,表面风光……头上却成天悬着把刀,谢家一声令下,随时身首异处。”

      “后来谢陆两家斗得你死我活,谢家棋高一着,陆贵妃自戕,三皇子一党伏诛,陆家元气大伤……父皇只剩我一个儿子了,朝堂上再禁不起一场内斗,不得已立我为太子,皇后开始觉得我碍眼。”

      “于是谢家送了更年轻貌美谢媛进宫,谢媛肚子争气,不到两个月就怀了,那个时候,我已经入住东宫。谢家坐不住,借口让我去阴山平乱……”赵明翊冷笑了一声,“哪个太子,位子都没捂热就被送去打仗的?”

      “只要谢嫔娘娘生出男胎,我必死无疑……所以,我先动了手,让人在谢嫔安胎药中动了手脚。”

      “我那个时候日日胆战心惊,对外佯装纨绔、放诞不羁,时刻做戏,为的就是让谢家放松警惕。唯有在你面前,能稍稍放松。”

      “但这些……我不敢跟你说,我不能拖沈家下水,不能让你搅进这潭浑水中,更给不了你任何承诺,只能装傻充愣。”

      “……是我负你。”

      万紫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自家姑娘,只见姑娘垂着眼帘,烛光明明灭灭,照在她素净的脸庞,她认真地侧着耳朵听,脸上并无太多情绪。

      万紫于是很快地低下头。

      雨声哗啦啦地响成一片,赵明翊心慢慢地沉了下去,几乎要不抱希望了。

      门忽然被从里面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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