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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所以,她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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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客堂墙上挂着一幅墨梅图,清癯低斜,疏枝浅蕊,遥映着山雪色,既有傲霜雪的孤高,又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清寒。
小字题诗,运笔暗藏机锋,矫若游龙,下面盖着江知寒的私印。
诗是一首寻常绝句,含蓄婉转,意韵隽永,倒与他当年大开大合的气势迥异。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沈虞平静地收回流连在字画上的目光,抬手扶了一下发髻上的珠钗,缓缓回过身。
江知寒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素白衣冠,神情淡漠。
沈虞忽然就想起墙上那副墨梅图,心里哂笑读书人就爱做这些以物喻人的酸臭事,连一枝梅花都不放过。
侍茶的小童在见到江知寒那个瞬间,就愁眉苦脸起来,暗地里对着江知寒挤眉弄眼,江知寒熟视无睹。
沈虞瞧见了,也当没看见,她意外真到了这个时候自己竟然这样心平气和,不禁欷歔,开门见山道:“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他在公主府上当着众人说的那样情真意切,骗得过别人,沈虞却是不信的。谁能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她得多傻?
半晌,江知寒微微抬起头,看向她,声音低沉嘶哑:“为什么?”
沈虞露出一个有些微妙的神情,似笑非笑:“你自己信吗?”
江知寒移开视线,不置可否。
沈虞一字字道:“于你而言,没有人比你自己的前途更重要,如今大抵是你觉得与沈家结成姻亲对你有益,才出此下策,保不准日后又会因为种种原因,放弃这门姻亲。”
江知寒也不意外她会作如此想,半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我后悔了。没有什么别的算计。\"
“不过是我后悔罢了。”
“到了我如今的地位,姻亲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并非必要……若是联姻,谢朱韦陆大梁四姓中,随便哪个适龄的姑娘都可以,沈姑娘并不是最好的选择,甚至都不算一个好的选择。”
“无论姑娘信与不信,此中并无算计……只为真心。”
藏在纤长的眼睫下一双眸子漆黑黯淡,抬眼看向沈虞时不经意间又流露出些微感伤,似乎里头当真全无算计。
他低低地诉说着,仿佛字字出肺腑,仿佛对那场退婚多遗憾、多抱歉似的。
但是沈虞都知道,这个人说话惯会真假参半,面上还一点破绽也无,一招差池就着了他的道,信了他情深意重的谎话。
所以,她一个字都不信。
当年江知寒在一片“不自量力”、“异想天开”的嘲笑中上门求亲,他那样孤高傲岸的性子,若非真有意,很难豁出的吧。
假使退婚之事真的另有隐情,那枚被摔碎的玉勾里面或许真的藏着一颗真心,但结果是他潇洒地全身而退,徒留满地烦恼给沈虞……那样决绝地退了婚,不留一点余地,可想见纵是有真心,也值不了几斤几两。
她并不稀罕。
这么多年沈家因为她被退婚之事,被整个长安嘲笑。母亲常常在天井一坐就是一下午,背着人用帕子擦拭眼泪珠子。
原本清闲自在的父亲,也为了她的婚事愁白了头,阿兄更不用说,后面的几门婚事,都是他亲自上门取考察对方品行,精挑细选……只是最后都草草收场,平添了许多笑话。
江知寒那样机关算尽的一个人,沈虞不信他猜不到这般高调地退婚,会有什么后果。可是知道又怎么样呢,他不还是这样做了,分明有委婉体面的方法的……可想见他的真心有多轻贱。
谁稀罕呢?
沈虞摇头道:“这话还是说给爱听的姑娘吧,沈虞不想再受丞相戏弄了。”
江知寒低垂着眼睫,默然不应。
“如大人所言,沈虞并非好的人选,天下女子众多,大人何必为了沈虞与皇后娘娘作对?况且我父兄势必不会同意我嫁至丞相府,届时闹得两家都不好看……有损大人颜面。”
她这番话说的不卑不亢,绵里藏针,教江知寒生出几分感慨,当年风风火火无拘无束的小姑娘,竟生出这么周全的一面。
她软下声,低低道,“若是大人还记着当年的一点情分,望成全……”
江知寒忽然打断道:“陆篆与我又有何异?莫非姑娘以为他退婚是情有可原,没有经过一番权衡利弊?陆夫人只有他一个儿子,若是他坚定一点,陆夫人又能拿他如何?”
“但他选择了退婚,他不过做了与知寒相同的选择,姑娘何必厚此薄彼。”
他说完就立即闭嘴,垂下视线看往别处,仿佛这话不是他口里说出来的,他自己也很诧异一般。
他那样孤高的性子,很难说出这种带着“愤懑”、“不甘”情绪的话,他理应像人前所展示那般,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江知寒自知失言,但是覆水难收,只能低低的以一句:“他并非良配。”作为收尾。
沈虞定定看着他,想从他面上看出什么来,但是失败了。最后她摇头说:“他与你还是不同的。他未曾拿别人做垫脚石,纵使知道陆夫人的算计,他身为人子,见母亲百般折腾,于心不忍也是应当。”
江知寒闻言有片刻的失神,然而很快就恢复了。栏外雨声由远及近,瓢泼而下,没有任何预兆地。雨珠顺着屋檐哗哗滚落,庭前花木经雨一淋,佳木葱茏,青翠欲滴。
话不能都说破,沈虞与江知寒是一定成不了,江知寒自己大概也是心里明白,横插一脚无非是让她与陆篆的婚事多一番曲折……也不知江知寒究竟打什么算盘。
这个人,她是愈发看不透了。
沈虞长揖至地,道:“大人再仔细思量一番,求大人高抬贵手,沈虞没齿难忘。”
江知寒微微偏过头,电闪雷鸣,将沈虞的面庞照的毫厘尽现,他细细地端详着,半晌,才移开目光,意味深长道:
“没用的,姑娘与陆篆婚事成不了,并非独独知寒的缘故……事关朝中党派格局,沈姑娘不如听听令兄的见解。”
在风雨声中,他声音里似乎含着笑,尾音微微上扬,有种慵懒的味道。这个时候仿佛他终于卸下伪装,不再做出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重复道:“现在没用了,没人希望这门婚事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