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她感慨道: ...
-
其他人都走了,赵明翊眉头轻蹙,道:“你不必担心。”
沈虞却并不领情,她自有她的思量。
赵明翊回过神想到这一层,心中五味杂陈,想质问一句:“难道你真想嫁与陆篆?”
但到底说不出口。
还是先将皇后那边的事情解决罢。
这样想着,便要赶早回宫,但他才踏出一步,又忍不住回头,服了个软,低低道:“过来时我见着昭平了,你同他一块回去,孤好安心。”
沈虞依旧低着头,无声对抗,赵明翊冷笑一声,扭过头去,嘲笑自己自作多情。
沈虞忽然抓住他一只袖子,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玉一般剔透白皙。那是一个服软的姿态。赵明翊停住脚,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但已经缓和许多。
沈虞别开眼没有看他,或许是心虚,又或许是别的什么缘故,沉默了许久,赵明翊都有些不耐烦了,她才回过神,轻声说:
“我与陆篆的婚事,就交付给殿下了。”
赵明翊霍然回头,有些不可置信,袖子里的手瞬间收紧了,脸色沉沉有些吓人,厉声道:“我要不答应呢?”
记忆中,他鲜少这样发火,以往就是气头上说出的狠话,不过都如纸老虎一般,一戳就破。这回动了真格,真的生气了,怕是很难像以往一般糊弄过去。
但是沈虞管不了许多。
她轻轻摇了摇头,说:“我有父兄在陛下面前说得上两句话,结果应当不会太差。只是江知寒巧舌如簧城府颇深,陆家对这门婚事早先就颇有微词……若殿下不帮忙,这婚事恐怕难成。”
赵明翊嗤笑一声道:“岂不是正如我意。”
已经过了一天中日头最毒辣的时候,眼下天光依旧亮的灼人眼,沈虞眯着眼看向远处五色琉璃瓦覆盖的琼楼玉宇。她忽然想起国子监墙角那株怎么也不肯开的梅花,以及她漫长等待的那个晚上,肆虐不肯停歇的风雪。
她的姻缘好似那株梅花,瘦小干瘪,多生枝节,怎么也不肯正正经经地开花落果。每每仿佛守的云开见日出时,就有霜雪劈头盖脸而来。
她忽然问:“那天你为什么没来?”
声音很轻很轻,仿佛喃喃低语一般,依旧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可是局势的顺逆已经悄无声息地扭转了。
她已经不是十三四岁那个风风火火无所畏惧的沈虞了,会低头会服软,也会权衡利弊,知道对方命门跟死穴,然后一针见血。
赵明翊所有怒火因为这句话偃旗息鼓,哑口无言。
沈虞眸光微垂,似是遗憾:“你要是早来了,哪有他们的事。”
时隔多年她终于再一次挑明,以这样的姿势跟立场,问出那个她少年时苦思良久终不得解的问题。
可是眼前人到底还是给不出一个满意的答案。只是她终于确定,他是知道她的心意的。
他知道的,他都知道。
他并非毫无知觉。
可是他没有来,以那样漫不经心的方式,堵死她所有孤注一掷的勇气跟决心。
到而今,风水轮流转。
她感慨道:“你从前都站在我这边的。”
赵明翊目光微怔,缓声道:“只是这桩事不能依你,陆篆并非良人。”
皇后的用意他太明白了。
给沈虞赐婚,一方面是为了给朱青腾出太子妃的位置,另一方面又牵扯到谢陆两家数十年来的宿怨。
当年谢陆两家斗争惨烈,牵连无数,宫中朝中一片惨淡。陛下有意制衡世家势力,扶植寒门子弟入朝为官,世家多有阻拦,但在相互妥协后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
于是,就有了江知寒以惊世绝艳之姿横空出世。
自赵明翊回京,皇后多次暗示他对陆氏出手,赵明翊不为所动,眼下是逼他做选择。
他做了那么多年的棋子,不希望他的小姑娘也成了别人的棋子。
他面上的痛苦一闪而过,随后释然,反手握住了沈虞的手,郑重道:“等我回来,我都告诉你……我都告诉你。”
他得尽快进宫阻止皇后,一刻也不能停歇,待到赐婚的谕旨下来时,一切就晚了。
步履匆匆,出了公主府,外头早有人准备好了快马,他翻身上马,一个扬鞭,身影便消失在街口柳色尽头,急匆匆地,仿佛是奔赴一场多年前未能践诺的约。
等到手上陌生的温度已经散去很久,沈虞才神情恍惚地走出公主府,她在街衢伫立良久,永宁街街口人头攒动,却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万紫小跑着跟上,小口小口喘息道:“姑娘去哪里了,教我好找。”
半晌,沈虞垂下眸光,低低道:“分明是他失约的,分明是他不肯来……”
却露出那样伤心的神色,在多年后的今天锲而不舍,奋不顾身,仿佛……仿佛多年前被辜负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一样。
“这真是怪诞。”沈虞抬头看向万紫,眸光中的情绪已经尽数敛去,像沉静幽深的湖面,无半点波澜。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低地:“这真是怪诞……你说是不是,万紫。”
万紫默不作声,良久,才缓缓道:“我不懂那些。姑娘,我们回去吧,再晚,夫人该着急了。”
天气仿佛沉闷了起来,平静无风,天幕低垂,絮云层层堆叠,沉甸甸压得人仿佛要喘不过起来。
沈虞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摇摇头,道:“先不回去。”
她垂下眸光,极轻地叹息一声,声音有些落寞:“ 该长记性了,总不能回回都把希望寄托到别人身上……吃了那么多次苦头,该长记性了。”
万紫原本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听到这话,抬起头忽然道:“殿下已经回来了,姑娘以往受的委屈,都可以同殿下说,他对姑娘是用心的……万紫都看在眼里。”
沈虞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再没在这事上纠缠,只说:“去叫人把马车牵来,寻个人回府上报信,就说,就说我同朱四姑娘去城郊,晚些回去,教阿娘莫忧心。”
万紫低低答了声“是”。
***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皇后要给沈家女赐婚,和江知寒求娶沈家女的这两则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长安。
晚些时候,城中大小书铺竟然出了专门的话折子,一经出售辄被一抢而空。有年轻多愁善感的姑娘,甚至对江知寒在宴上那番动人的剖白如数家珍,说到动情处,潸然泪下。
江知寒一早就嘱咐小童,紧闭府门,拒不见客。
回府向老夫人问了安,近年来,母亲态度早已软和许多,留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话,无非还是那些话。
江知寒垂着头,只一味地听着,不反驳,也不应承。
老夫人察觉到他的敷衍,背过身独自生闷气。
他在堂下又站了许久,知道母亲没有别的话要说了,便请了退。
仲夏的风仍是沉闷燥郁,教人吹了也不得凉爽,他伫立在檐下良久,来来往往的鸟雀打院子上空飞过,同样的风景使人心生疲倦,又无可奈何。
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过。
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过垂花门,想起还有几份案牍未处理,迟疑了一瞬,他又转进了书房。
才坐下,就有小童在外头唤声,说有客人来访。
江知寒提笔的手一顿,道:“说了谁也不见,教客人回去罢。”
小童犹豫道:“大人吩咐,小的必不能忘,只是这位客人……较为特殊,小的不敢自行定夺。”
江知寒眉头微微蹙起,将笔暂搁在笔架上,只听见小童稚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是沈姑娘……大人要不要见见?”
城中那么多姓沈的人家,那么多适龄的姑娘,但在丞相府中,被叫做“沈姑娘”的,只有一位。
无需特意说明是哪街哪巷哪户人家,独独只有那位。
外头传来几声鸟雀婉转的啼声,江知寒恍惚想起,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主动求见。她那样的人,动心的时候是真的动心,但一旦绝情起来,倒也一点都不比他心软。
江知寒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却隐隐约约有些落寞。
黄花梨木的架子上,紫檀香炉袅袅升起青烟,使他的笑容有些模糊,不真切,隔着经年的光阴,恍惚勾引出了一段陈旧的往事。
小童在门外等了许久,都不见答复,待问到第三遍时,房门终于开了,江知寒从里头走出,看不出什么情绪,依旧是照常的语气,淡淡道:“请沈姑娘进来。”
小童似乎比他还要兴奋,连蹦带跳去复命,才走出两三步,又折回去,小声道:“大人记得穿那件靛蓝色曲领袍,颜色衬气色。”
江知寒望着他,催促道:“去罢,没有教客人多等的道理。”
小童兴致未减,又强调了一遍:“大人一定要换那件衣衫,大人生的端正,换上那件衣裳,定教沈姑娘移不开眼……”
江知寒不忍心打破他的幻想,并未阻止,也没有允诺什么,只催促道:“你去罢。”
小童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