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薪擎火》卓清扬

4、第四章 结识

　　戴戒指的笑眯眯的看着他，一只手轻轻握在那翠色扳指上，漫不经心地转了几圈后，把扳指取下来，放长衫青年的怀里，顿了一会儿，又缓缓地拿出来：“这会子大家都瞧见了吧？这个人，偷了我的扳指。”
　　“你！”长衫青年有口不能辩。
　　“呵呵呵......现在你还有什么说的？”粉面油头的男子笑得奸诈。

　　周继存静静的看着这一出戏，不出声，也不阻止，闲适的像是在法国音乐厅里面听一出无聊的音乐会。她确实很想出头帮帮这个有志青年，在这麻痹的时代，这样有思想有见识的，实在是少数，但她刚回来，不知道这个满手戒指的是哪家的公子或是门人，万事还是要考虑的周全才好。

　　见那个穿长衫的青年又急又怒的质问：“我与先生无冤无仇，先生为何要坏我名声，害我性命？！”周继存不由得轻笑一声，心说当下这世道，害个人命而已，需要什么理由？无非是百无聊赖，寻个乐子罢了。从古至今，好似惯是如此，哪怕一边民不聊生，只要炮弹子弹没打到头上，只要你有足够的金钱、地位、权势，你依然可以在轻歌曼舞纸醉金迷里寻欢作乐。也不知到底是笑那青年，还是笑这腐朽的境况。轻叹了一声周继存环视着周遭。

　　眼看这一出戏就要落下帷幕，那长衫青年的像是知晓了自己的命运，停止了反抗，被人推搡的向前挪动，像是菜市场里待宰的猪羊，满座的宾客只是看着，指指点点的不少，但并无人出声。他脸上散出颓唐的神色。

　　此时远处站起来个姑娘，瞧着不大的年纪，未施粉黛，已是面若桃花。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像是山水画里浅浅淡淡的清泉流水，有种含蓄内敛的美。留着及肩的长发，眉目秀丽清婉，眼神明亮的像是渤海湾上滚着的浪翻出的灿烂的太阳光，在这灯红酒绿的糜烂生活里站成了一株挺拔的青松翠柏。
　　周继存一怔，可不就是前几天在玉器行遇着的章小姐，见她注视着这边的情况，似是要来添一段波折。周继存翘着的二郎腿猛地放下，皮鞋落地的声音一响，将围观者的目光全都吸引过来。
　　“咳咳，这位先生，不知他犯了什么事儿？”周继存说着一口漂亮话儿，挑着下巴问道。
　　男人先是怔了一下，而后上下打量周继存，显然不知这人是谁，一时眉头紧皱，满脸嫌弃，“去去去，小丫头片子，别多管爷的闲事。”

　　和周继存一起来的公子哥们看有了热闹，便又都从舞池回到她身边来看戏，不想听到这样一句不知深浅的话，有一个和周继存玩的还不错的，名叫韩泽帆的，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听到这样一个天大的笑话，还是嗤笑了一声，然后不屑地勾了勾嘴角：“真是瞎了你的狗眼，这里的经理是干什么吃的，怎会放你这样的人进来？”

　　周继存沉下一张脸，眉眼间锐利的似一把金刀，随着脚步一步一步地逼近，刀尖上衍射出的光也越来越清晰，逼得对面的男子心里发慌，“放了他！”
　　“凭......凭什么？”
　　“你是在问我？”
　　“他他他......他偷了我的东西！”
　　“再说一遍？”

　　正对峙着，经理俯身走来，赔着笑道“不知周小姐大驾光临，鄙人照顾不周，让这些脏东西污了周小姐的眼，还请周小姐见谅。”
　　“刘经理，你这百乐门是经营的太好了吧？”韩泽帆走来，搀起了经理，勾着他的肩膀不正经的说着。
　　“是是是，鄙人......这就整改，这就整改......”刘经理声音哆哆嗦嗦，显然是怕这些富家公子。
　　“这便好，惹到周家，后果你知道的。”□□帆在经理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却给人巨大的压力。

　　“刘经理，我周继存是离了天津卫好多年，但我周家还在，我周继存虽不是个依仗家里权势的，但我周家的小厮就这样被抓起来，到底是不太体面，您说是不是？”周继存挑眉轻飘飘地一问，让人汗毛树立。

　　那男子见经理吓得如同耗子见了猫，又听到“周家”二字，一下子明白了眼前这桀骜的女子的身份，一时让手下人放了长衫青年，凑上来作揖赔笑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周小姐勿怪......”
　　“我不想再见到你。”周继存转身，神色不改，强横地打断，眼神看向远方，正对上章晋宛打量自己的目光，那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章晋宛疑惑也实属正常，自己跟他同在一社，命运与共，故而非帮不可，但若是自己出手，不知要添上多少波折呢？周家小姐出手相救，是最好不过的了，显然那长衫青年看起来并不像周家小厮，但这周继存又为何要帮他呢？

　　一场戏文，随着这长衫青年被放和挑事儿男子灰溜溜地逃走而结束。不过片刻，百乐门里又恢复了酒绿灯红。

　　周继存低头去捏了个花生吃，显然是问那粉面油头的男子：“那人是谁？”
　　“你说那个啊，不是个正经的人，没什么背景，以你周家的背景来说不足为惧，顶多是给那些人家跑跑腿的，自以为了不起，想来是来这儿博名声的，”韩泽帆倒吸一口冷气，“不过那人可真不长眼，竟敢叫你周小姐丫头片子，呵呵，在阎王头上动土，真是活腻歪了。”

　　周继存没有搭话，自顾自地摇摇头，那长衫青年庄重地走过来，鞠了个躬，说：“多谢周小姐救命之恩，感激不尽，日后定要报小姐大恩......”
　　一语毕，转声正要离开。
　　“站住。”
　　长衫青年明显一怔，回过头来神色倒也坦然。
　　“我说......你是我周家的小厮，此刻要走，岂不是暴露了？”周继存轻咳一声，而后提高了嗓音，“回去告诉哥哥这儿发生了什么，不必等我了。”
　　长衫青年倒也机灵，眼珠一转，顺势说道，“是，小姐，小姐回去时注意安全。”
　　周继存点头，继续同周边人闲聊。
　　“咱们周小姐，今儿怎的转了性，平时你不是最不爱管闲事了吗，出国留学三年，竟也转了性，也学会了洋人热情那套？”
　　“呵呵，无非是看他无辜罢了。”

　　章晋宛眼含笑意，从周继存身旁走过，微微点了点头，向外走了出去。

　　韩泽帆见此，碰碰周继存的胳膊，“美人儿啊？你认识？”
　　“算是吧。”
　　“啧啧啧，你真是艳福不浅啊，回来没几日，就结交上了这样的美人儿。怎么样，引荐引荐？”
　　“想都别想，这个人，我看上了，谁都别动。”周继存嘴角噙着笑，一双眸子透露着冰寒的光，慢慢地靠近韩泽帆，不威自怒。
　　周继存留下一句话，在这个时候拍掉了手上的碎渣，站了起来，向四下的人们说了句失陪，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你不应该起身的。”在离百乐门很远的一个路口前，长衫青年望了望四下无人才紧张的开口：“我今日累你带我进百乐门已经是风险很大了，万一那人查到了我的身份，你也会受牵连的！”

　　章晋宛笃定的说：“不，他不会，他这种人，最多在心里给我记上一笔，不会费力气在我们这种人身上的。”
　　“只是奇怪，那位周家小姐，为何要帮我们？”
　　章晋宛面色沉重地摇摇头。

　　“你继续抛头露面，风险太大了，还是暂且避一避风头吧。”她的脸上是和年龄不相符的沉稳，说着，从随身带着的小包里掏出一张缺角法币，“拿给周家少爷，他会留下你。”

　　长衫青年想要推辞，看着章晋宛那双眼睛，接过了纸币，万分珍重的放在了胸前口袋里。千言万语萦绕在嘴边，最后只是伸出手来：“谢谢你，和你共事很愉快。”

　　章晋宛同他握了一握手，两人的手在夜风下都不算热，但是他们心中燃着同样的火焰，烧的他们的眼睛都带着同样的炽热。她说：“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一定会取得胜利的”

　　长衫青年看了她一眼，旋即冲她挥了挥手，大步的离开了，奔向了周宅。

　　章晋宛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这才舒了一口气，后背漫上来后知后觉的凉意，她抱着胳膊，拎着手包向前走去，准备找辆车回家。

　　刚刚走出了一段路，前面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个人，穿了件笔挺的西装，头发向后整齐地梳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明明是个女子，却穿出了一般男子都没有的倜傥劲儿。

　　章晋宛碰上她的眼神，几乎同时被她那不加掩饰的锋芒引得痴迷，她克制住想靠近的冲动，脸上挂上客气而疏离的笑容：“多谢周小姐出手相助”

　　周继存掩饰好自己的目光，笑起来：“章小姐客气了。继存倒是好奇，刚刚在百乐门里，章小姐为何要起身？。”

　　章晋宛思索了一下，眼前人俊美的脸和灯影下那个模糊的轮廓重叠起来，她“啊”了一声，后退一步：“周小姐还请自重。”

　　周继存上前两步，看着眼前的人面上一派风轻云淡身体却绷得紧紧的，她不禁轻笑了一声，惹来这人一个略带警告的眼神。

　　“不必紧张。”她说：“相较于章小姐，我只能称得上是举手之劳，我贸然前来，只是在这乱世里，人人只求自保，小姐却有意站出来，小姐有此义举，周某佩服，有心同小姐结交一下。”
　　“不知可否？”

　　她手在身前，优雅地行了个礼，伸出手——带着青年的骨节分明，修长白皙：“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继存，能否和章小姐交个朋友？”

　　章晋宛盯着那只手，带有侵略性的目光打量了一阵儿，终于也把手放了上去：“当然可以。”

　　她带着完美的社交笑容，哪怕微凉的手在这人略高的温度下有种被灼伤的错觉：“周继存你好。”章晋宛的声线很低，透着江南女子的柔婉，在夜风里念她名字有种迷茫的错觉，但却又是近在眼前的真实。

　　“我是章晋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