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薪擎火》卓清扬

3、第三章 风波

　　“嫂嫂~”周继存停住脚步，满脸笑意，郑重地鞠了个躬，“继存拜见嫂嫂，给嫂嫂挑了个礼物，来迟了，嫂嫂勿怪。”
　　“不怪不怪，哎呀，许久未见，继存出落得愈发水灵了。”赵墨锦起身，眼里噙着泪花上下打量着小姑，拿手帕在周继存身上掸了掸，似要掸去一路的风尘。
　　“许久未见，嫂嫂还是这样明艳动人。”
　　“你这张嘴啊，抹了蜜一样甜，油腔滑调。”一句话，逗得赵墨锦破涕为笑。
　　“嫂嫂快看看我挑的礼物，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喜欢喜欢，继存挑的，嫂嫂都喜欢。”
　　“嫂嫂先看看嘛。”
　　“好好好，看看继存给嫂嫂挑了什么礼物......呦，这样翠的玉，真是不错。”
　　“只有这样的玉才配得上我嫂嫂。”
　　“别奉承我啦，你哥哥该吃醋了，快去收拾收拾，换身衣服，饭就好了，跑了一下午，也该饿了。”说着，赵墨锦一手攥着丝帕，拭去继存额头上的汗珠。
　　“是有些饿了，我们先去吃饭好了，吃完再去换衣服。”
　　“好好，都听继存的。”

　　一饭毕。
　　“爸，我吃好了，我回去换个衣服。”周继存放下筷子，马上起身。
　　“坐下，这像什么样子，回来第一天，就让你嫂嫂看笑话。匆匆忙忙的，这刚回来，又要去哪鬼混？”
　　“我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里。”周继存冲赵墨锦眨眼求救
　　“父亲别恼，我也吃好了，我陪继存去，让继先陪您吃。”赵墨锦笑着团结着一家人。
　　“墨锦，你就惯着她吧。”
　　“继先，我跟继存去了，你照顾好父亲。”
　　“好。”周继先应着，又对周继存说，“别欺负你嫂嫂啊。”
　　“哥哥放心，哥哥捧在手心里的人，我怎么会欺负呢？”
　　一家人又被周继存不着调却通透的话逗乐了。

　　“嫂嫂，你刚刚肯定没吃饱。”周继存变戏法般地掏出一包点心，“我回来的路上买了些点心，嫂嫂尝尝。”
　　“你啊，贯会关照人的。说吧，这百般讨好我，又要去哪里玩？”
　　“嫂嫂取笑我，今日不出去了，这一路回来也是累了，要好好歇歇。”
　　“好，洗澡水已叫丫鬟们烧热了，换洗的衣服也准备好了，都是照着你的体量做的，去好好洗洗，换身干净的衣服。”正说着，赵墨锦牵着周继存的手就往内间里走。
　　“嫂嫂在外面吃些东西吧，我很快的。摘梅，给嫂嫂上茶。”

　　周继存卸去一身洋装，坐在浴盆里，滚热的水洗涤着皮肤，也温着一颗心。她回来了，可到底要做什么呢？呵呵，这周遭都是洋人割据统治，帮派之争分明，商贾无力更无心御敌，军阀内斗不休，一时竟不知从何处下手了，难不成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吗？不妥，不妥，还是暂且蛰伏一段时日。

　　半晌，周继存一身水气从内室走到内室，见赵墨锦正随手收着自己的小行李箱，并未注意到自己，悄悄地走进，谁知赵墨锦似背后长了眼睛似的。
　　“阿存又想吓嫂嫂吗？”
　　“才不是，是嫂嫂吓到阿存了。”周继存撇撇嘴，撒娇似的说道。
　　“来，坐下，头发湿着也不怕生病。”赵墨锦温柔地为周继存擦着头发。
　　“嫂嫂？”
　　“嗯？”
　　“我今天遇着一个女子。”
　　“嗯？阿存看上了？是哪家的姑娘，竟能让我们阿存念念不忘？”
　　“叫章晋宛，据说是上海人，顶可爱的一个姑娘，不过没有嫂嫂可爱。”周继存撒着娇。
　　“你快别逗我了，那姑娘我认得，在北洋学堂做先生，是个有才学的，闲了还会给贫苦人家的小孩子们教教课，就是那个时候我认识的她。是个好姑娘。”
　　“这么说，嫂嫂和她是相熟咯？”周继存猛地转头。
　　“不太熟，偶然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而已。”
　　“那......嫂嫂不如请她到家里吃茶啊。”周继存拉过赵墨锦，让她坐在床榻上，在她身上蹭着。
　　赵墨锦看她这副神情，失声地笑了笑，欣然答应。

　　“嫂嫂，哥哥为你点天灯的事儿，你跟我说说呗~”
　　“这又是谁嚼的舌头，”赵墨锦虽是嗔怪，语气里却透着羞涩，脸也红了，“都是往事了，怎么还拿出来说？”
　　“嫂嫂别怪他们，是我问的。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君子美人不失为一桩美谈嘛，嫂嫂干嘛不让提呢？说说嘛，说说嘛......”
　　“好吧好吧，还是扭不过你。也就是去年的事，那张家少爷来我赵家求做一件旗袍，我接待了一下，谁知转天那张家少爷就跑到我父亲面前说要求亲，我父亲不同意，说与周家早有婚约，那张家少爷贼心不死，以为是我父亲看不起他张家，就挑衅你哥哥说要点天灯，赢了才能娶我，你哥哥本是打死也不同意的，谁知那张家有□□势力，叫人打了你哥哥，你哥哥足足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我父亲也是怕继先再受伤，就和公公商议答应了张家。你哥哥当时跟我说啊，他说，你放心，我周继先这辈子，绝不负你。点天灯那日，你哥哥拿着所有的房契地契还有古玩字画，甚至连婆婆的嫁妆都拿了来，才将将压过张家，也是这几年，才慢慢赎回了家业，收了张家的产业，还在西郊建了个欧式风格的别墅，估计等明年年底就能住进去了......”
　　“哥哥也是不容易，只是这些，他从不与我说，真是个闷葫芦。”周继存神色暗了暗，继续说道，“不过这别墅嘛，不用说，准是老爷子的主意，据说母亲年轻时是留法回来的，对欧式的那种设计格外倾心，那时候老爷子还是个外地来的穷小子，在母亲家里做帮工，后来和母亲两情相悦，祖父倒也看得开，不嫌弃老爷子，把自家宝贝女儿许给老爷子不说，还把这硕大的家业也一并交了出去。如今母亲虽然不在的，但老爷子还是念着、想着，还要给母亲建公馆。这一点，哥哥可是继承了老爷子啊。”
　　“我们阿存也是继承了老爷子的优点啊，这才见了人家姑娘一面，就四处打听......好啦，也不早啦，阿存快睡吧，睡饱了，明天好出去玩。”
　　“还是嫂嫂了解我。嫂嫂也快回吧，哥哥肯定是等着嫂嫂呢。”
　　“不正经，小心人家章家姑娘讨厌你。”
　　“嘿嘿嘿，嫂嫂莫生气。对了，嫂嫂可看到我箱子里的一顶帽子？那是给嫂嫂的礼物，还有还有，那件蓝灰色毛呢风衣，那是给哥哥的，我在法国挑了很久，才挑到这件符合哥哥气质的。”
　　“快睡吧，小祖宗，听话，快闭眼，等你睡着，嫂嫂就走。”
　　“那嫂嫂记得把礼物带走......”

　　赵墨锦在一旁坐着，听着周继存呼吸慢慢平稳，一张俊俏的脸上仍透着孩童般的童贞，往日虽是不着调，但那股灵透的劲儿，整个天津卫也是无人能及。

　　已而月在中天，出了这一进院落，赵墨锦回到房间，刚一进院儿，就看到隔着窗子亮着一盏黄灯，心头顿时升起一股暖意。

　　“继先，还未睡啊。”
　　“等你呢。继存怎样？”
　　“很好，在家里，在我们面前，她始终都是个孩子......”
　　“你不知道啊，今天她说回来赴国难，着实是惊着我了，这几年在法国，也不知她过得怎样，凡事都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你看她云淡风轻不着调的样子，心里指不定有多少事儿瞒着我们呢。”说着，周继先接过妻子手里的东西，“诶，这是什么？”
　　“阿存给你带的礼物，说是跑了大半个法国，才挑个配得上自家哥哥的大衣。”
　　听这一席话，周继先脸上乐开了花，口中轻叹着：长大啦，长大啦......

　　随着周继存回来的消息传播开来，她也渐渐的忙碌起来。话说周继存那日叫小厮宣告自己回归，这小厮不折不扣地把该通知的，不该通知的全都通知了一个遍，导致接连一个月周小姐院子里来拜访的人总是络绎不绝，垂花门门槛都要被踏破了。这人才有人才的玩法，纨绔自然也有纨绔的玩法，周继存除了不赌不嫖不沾鸦片外，这一阵子随着一群富家公子小姐们痛痛快快地游遍了整个天津卫。

　　周继存端着杯清酒，在百乐门二楼的角落里安静地坐着，跟她一起来的公子哥儿已经各找了舞伴，在舞池里绚丽的灯光下翩翩起舞，只剩她独自坐着，她这人，从来都是宁缺毋滥。
　　能在百乐门里站得住脚跟的都是有眼色的人，见她神色懒散便不来打搅，偶有几个不长眼的舞女贴过来，见她神色冷峻也怏怏地走开了，算是叫她躲了个清净。

　　周继存看了一会儿，颇感乏味，纵使她转身就走，也不会有人挑她不是。正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一边的声音突然嘈杂了起来。带头的是一个肥头大耳，手上挂了几个金的、翠的戒指的中年男子，此刻他手上正提了一个穿长衫的青年，正是周继存在游轮上遇见的那个，青年看起来瘦弱极了，被他捉在手里瘦削的脸涨得通红，却挣脱不得。

　　“放开！”长衫青年愤愤的说：“你放开我！”

　　“不放。”戴戒指的的看着他扭曲挣扎，就像是逮到了猎物的猎狗，饶有兴致的看着猎物在自己的控制范围里垂死挣扎：“你！就你这样的，臭要饭的，你混进百乐门里做什么？肯定是想要来偷各位老爷公子身上的金银财物的，我今天啊，做一次好事，帮老爷公子们逮到了你，省得你不老实。敢在百乐门里偷东西，真是好大的胆子！”他冲后面的人勾了勾手，露出一副蛮横和凶恶的样子来：“我今天在这玩的也没什么兴致了，去，一会儿把他带到模范监狱去，就说是偷了人东西，被我逮到了。”

　　长衫青年的听到模范监狱时脸色变了，眼神也一下子充满了惊慌：“你不能这样！我不曾偷过什么东西！你这是诬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