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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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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岚少年时不常做梦,也从未被噩梦所困扰。
他是心智极为坚定的那类人,冷酷到不像他那个过于柔软善良的族群所出。
然而这段时间,他开始做梦了。
他反复梦到自己杀死暴君的那一幕——按理讲那也不算是噩梦,却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烛岚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杀手坚如磐石的心有了裂缝。他没有动摇,却开始生出疑惑,于是噩梦趁虚而入地侵略了他的精神。
他再一次于深夜惊醒,急促地喘息。
重瞑睡在一边,没有被惊动——他现在的状态就跟从前的烛岚一样,踏踏实实地问心无愧,每晚都睡得香甜无比。
烛岚看到他年轻而无忧无虑的脸庞,有些气不打一出来,很想把他拍醒跟自己一起失眠。
手都抬了起来,却又放下。
算了,烛岚心想,让他多睡一会儿,毕竟重瞑能够像现在这样毫无负累安睡的时间,应该也不多了。
他睡不着,便自己爬了起来。
这是一处简陋的帐篷,粗布与木头撑起骨架,外围以缝合的兽皮包裹,能够遮挡夜晚的寒冷。
这样的帐篷还有十几座,这是一处猎鬼人的营地。
从虹镇出来后,重瞑一路向北,好像心中已有目标,又好像漫无目的。
沧烁的队伍早就走了,这个偏僻的地方确实没多少兽鬼,重瞑直到第十天才遇到另一支猎鬼人的队伍,加入了他们。
这支队伍有三十多人,除了战斗的猎鬼人还包括了他们的家属。
这样的队伍战斗力不是很高,但生活条件不错,队伍中的女性会帮忙照顾伤员和孩子,烛岚受到了所有人的欢迎,大家表达了一下对他银发的好奇,便很快接受了他俩。
重瞑把他交给别人照看,然后跟其他人去战斗,回来时除了他浑身干干净净,其余猎鬼人基本都累得半死——兽鬼死后要第一时间驱散怨气,重瞑动手太狠了,管杀不管埋,以至于其他人光是为他善后都有些跟不上。
重瞑的确是可遇不可求的战士,几次战斗下来,在队伍中的地位便仅次于领队,连带烛岚饭量太大都无人计较。
他缩在熄灭的篝火边,扒出两只睡前重瞑埋在灰里的白薯。
白薯余温尚在,他掰出一团甜软的热气,连烤得发焦的部分也一并吃下去——猎鬼人的战斗是没有按时结束一说的,时常有吃不上饭的时候,烛岚现在又分外不能挨饿,重瞑千方百计给他弄吃的,虽然比不得顿顿有肉有汤,倒也没真让他饿着。
挨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人起来做早饭了。
见到烛岚一人坐在外头,她先是惊讶,忙来摸了摸他的手和脸,确定并不曾冻着,才偷偷看了眼帐内。
重瞑仍在熟睡之中,她做了个手势,牵着烛岚往大锅那边走。
这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队伍里叫她蓝珊,是某一次战斗中救下来的,便一直跟着猎鬼人的队伍。
蓝珊早饭做出先给烛岚盛了一小碗,让他先吃着,再捧着一只到另一个帐篷中。
那帐篷里住着领队一家,领队的妻子阿洙身怀六甲,身体笨重,一日三餐都是蓝珊给她端过去。
早饭的香气很快传遍整个营地,烛岚一碗粥还没喝完,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重瞑摸了摸他的脑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半夜没睡着?”他问,“冷么?”
烛岚摇头,重瞑便自言自语:“天是越来越冷了。”
蓝珊送完早饭回来,见到重瞑有些害怕,猎鬼人添油加醋地回来描述他的强大,她没有亲眼看见重瞑动手,但本能地有些畏惧他。
重瞑全然没察觉到她的害怕,见烛岚喝完了一碗,又动手给他盛了些。
然后才发现旁边有人,因为他在这,小姑娘都不敢坐下来。
烛岚看不下去,拽了拽她的衣服,蓝珊才顺着他的力道缩手缩脚地团在一边。
好在三三两两的其他人也来了,气氛缓和,有人问蓝珊:“阿洙快生了吧?”
蓝珊回答:“就十来天了。”
“领队呢?”
她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失落。
这支队伍的领队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大家喊他虎哥。烛岚听他们说,最近一个多月来不知为什么,原本十分疼惜妻子的虎哥突然变得非常冷淡,不战斗的时候成日都见不到人。
阿洙没露出难过,然而蓝珊很担心她。
其它猎鬼人也都议论纷纷,不知虎哥是出了什么问题,连媳妇和未出世的孩子都不管了。
烛岚对这些事没兴趣,吃完早饭就想回去睡个回笼觉。
他想把碗洗干净,手一沾水就被人捏住。
“我来。”重瞑说,从他手里拿过碗筷,顿了顿,说:“怎么弄伤了?”
烛岚手心有一道伤口,不大,但看得出是新添的。
“不小心被刀划了。”他说。
重瞑点点头,回头找了些上药给他涂上。
烛岚不需要战斗,天天被蓝珊干活时带在身边玩耍,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过于无聊了,因此即使他不感兴趣,也主动被动地在蓝珊的闲聊里知道了这支队伍以前的事,顺带把人都认了个七七八八。
阿洙在深夜里生产,她的惨叫响彻了整个营地。
所有的女人都挤在临时搭建的简陋产房里帮忙,而男人们在外头烧着开水,如此忙活了一天一夜才把孩子平安诞下。
所有人都折腾得精疲力尽,虎哥特意买了酒水庆贺,酒水递到重瞑面前,被他拒绝了。
烛岚很想尝一尝,重瞑手一伸就把他拽到自己身后,不让他有机会碰酒。
他一晚上没理重瞑,待外边喝酒划拳的声音渐渐稀疏,烛岚也趴在帐篷里要睡不睡,忽然被一双手挖了出来。
“你干什么?”他困倦至极,十分生气。
重瞑捂住他的嘴,又竖起手指抵在唇边。
“安静,”他轻声说,“风里有腥气。”
阿洙生产时出了大量的血,即使大家很快就收拾干净,烛岚仍是感觉现在整个营地都漫着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可重瞑指的绝对不是人血,他凝神听了片刻,忽地起身,拎起烛岚和一袋铁片。
“警戒!”重瞑飞快地穿过营地,“兽鬼潮来了。”
烛岚被他提在手里晃悠,头晕眼花,重瞑走得飞快,忽然身子一轻,居然直接飞身上了高处。
耳旁风声呼啸,风族能自这风中捕捉自己想要的信息,烛岚听见了大量羽翼扇动的声响,正要提醒重瞑,他已又跳落平地,噔噔噔跑回去告诉其他人了。
烛岚:“………”
营地的人醉了一大半,重瞑直接以冷水浇头,激醒了一部分人。还有妇孺手无寸铁,虽然清醒却不知该往哪里跑。
重瞑转了一圈,与蓝珊撞在一块,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重瞑把烛岚塞在她手里:“走!”
蓝珊慌乱地牵着他:“阿洙还不能走路。”
话音未落,重瞑取了两枚铁片飞出,黑暗中烛岚听见铁片擦过骨头的声响,继而两具躯体先后倒地,发出沉闷的声音。
蓝珊紧紧抓着他,烛岚感觉到她的身躯在剧烈颤抖,他相信重瞑肯定也感觉到了。
但这个时候没人能安慰她,重瞑道:“前面还有很多,我去找其他人,你们往这个方向跑。”
蓝珊道:“可、可是……”
重瞑道:“我会找到他们的。跑。”
他的声音沉稳而冷静,那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蓝珊下意识便带着烛岚狂奔起来。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不敢停。
她这条命无所谓,但是烛岚……一定要把烛岚送到安全的地方。
周围实在是太黑了,她什么也看不见,只一股脑儿地往前冲,全然不知前方,一双猩红的兽目冰冷地注视着她。
“啊!”蓝珊发出一声惊呼,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东西,身不由己地向前扑倒。
她要护住怀里的小孩,可是手臂收拢时却是一空。
烛岚不见了。
黑暗里有银光划过,似一颗灿烂的流星。
蓝珊对着虚空睁大眼睛,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闻到空气中突然浓烈起来的血腥。
某种庞大又恐怖的东西,被杀死在了她眼前。
是谁动的手?
烛岚哪里去了?
她静静地坐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这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她听见一个声音说:“没事了。”
那是个陌生又年轻的声音,蓝珊不知道他是谁,她也没有回应。
声音的主人似乎能在黑暗中轻松视物,准确抓住了她的肩膀,他说:“能站的起来吗?”
蓝珊茫然地点了点头,又怕他看不见,说:“应该、应该可以。”
可当她真的尝试时,发现根本做不到。
她方才跑的太快了,以至于是全力撞上了一块坚硬的东西,太紧张了还没感觉到,现在脚骨一动便钻心地疼。
那年轻男人俯下身,顺着她的脚踝摁了摁骨。
“没有骨折,”他检查了一下,说道,“只是脱臼了。”
然后他一点缓冲都没有,手下一个用力,直接将她错位的骨骼复原了。
蓝珊自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可是不敢哭,硬是把声音压了下去。
她看不到他的脸,可是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危险,年轻男人身上带着冰冷而锐利的气息,比猎鬼人更多一份内敛的杀意。
而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气。
满地都是白骨。
烛岚懒得去想这是什么动物的骨头,他随便捡了两根长短合适的,固定在蓝珊的腿上。
“伤腿不要用力,”他把她扶起来,感觉到这个女孩身体抖得比之前更加厉害,莫名有些奇怪。
她应该什么都看不见才对,烛岚扫了一眼死在地上的野兽,他下手干脆,但是仓促之下力道有所偏差,伤口不够利落。那野兽肚破肠流,死得苦状万分,血流得遍地都是。
但光是血也不至于把她吓成这样啊。
烛岚没有继续想下去,这个地方还是不安全,而他这段时间好吃好喝攒下的力量也维系不了多久,很快他还会变成柔弱无力的小孩。
必须在失去战斗力之前,和其它猎鬼人会合。
*
重瞑一开始还会计数,数着自己杀了多少兽鬼,后来便放弃了。
因为它们的数目无穷无尽。
兽鬼潮带来的大量怪物让他应付起来都觉得有些吃力——但也仅仅是吃力罢了,他前进的步伐一直没有停下。
最后他终于凭借记忆里的方位找到了阿洙的帐篷。
那里已经充满了兽鬼的气息,血腥味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程度。
重瞑停了下来。
他判断那里发生了一场惨烈的战斗,光是人类的死亡不足以积累如此深浓的血气。
已经没有必要再前进了,这种程度的杀戮,刚生育完虚弱的阿洙绝对活不下来,虎哥再骁勇善战也抵御不了这么多的怪物。
但他无论如何还是要确认一下,毕竟他答应了蓝珊。
不管结果如何,总要有个交代。
他往那血气浓郁的深处走去,踏过层叠的兽鬼尸体,揭开倒塌的帐篷。
——两根木头支架交叠着,撑起了一方小小的天地,阿洙与她刚出世的孩子满身血污地蜷缩在一起,身上看不出明显的伤口。
重瞑探了探气息,发现他们还活着。
这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有虎哥保护他们也做不到这一点。
重瞑忽然感觉到什么,猛地回身。
一只人形的怪物站立在他面前。
那怪物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了,它身上覆盖着不属于人的鳞片,背上也多了一对畸形的翅膀,垂下的双手长出利爪,能轻易破开胸膛。
可是重瞑从它面无全非的脸上看到了属于人的表情。
这怪物仍然拥有人的意识。
他明白了为什么阿洙和婴儿能活下来,低声道:“虎哥?”
*
蓝珊醒来的时候,昨夜的惊魂恍若一场噩梦。
“你醒了?”
她转头,看见重瞑坐在不远处,烛岚裹着一件衣衫伏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重瞑对上她的视线,说道:“虎哥死了,阿洙和她的孩子我都带了回来。昨夜的兽鬼潮冲散了许多人,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是死是活。”
蓝珊怔怔看着他,感觉自己像是忘记了什么。
“你遭遇了什么?”重瞑问,“你的脚受伤了,但有人帮你处理过,不会影响你走路。”
“我不记得了,”她说,“我浑浑噩噩地往前跑,好像摔倒了,然后又被人拉着继续跑……之后我晕过去了,醒来就在这里。”
重瞑盯着她,那眼神不可怕,但也温和不到哪儿去。
蓝珊却发现自己不像以前那么害怕重瞑了,被他这么盯着看也觉得还好。
过了很久,重瞑说:“人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