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过去后被死敌收养了》老Keng

8、第 8 章

　　烛岚以为那一顿丰盛的饭菜是下山采购以后放肆一番，接下来就会回归往常。
　　结果之后几天，几乎每一顿饭，都是如此丰盛的程度。
　　而重瞑仍是那副淡然平静的神情。
　　烛岚可不会当做这是他突然暴富或者转了性，就看重瞑现在的手笔，大有一种“日子不过了”的架势。
　　想必存粮吃完，他就要作出决定了。
　　烛岚怀着隐隐的担忧，唉声叹气地把自己吃得白白胖胖。
　　又过了几天，重瞑自己下了一回山，这次他什么也没有带下去，而回来时，手里也只多了一副地图。
　　烛岚确认了自己的想法——重瞑的确是准备要出山了。
　　他将会打出自己的名声，拉起自己的队伍，直至攻下丹墀白月城，将其改成自己的宫殿。
　　烛岚做了好几天的心理准备，心情早就从惴惴不安变得万分平静。
　　重瞑摊开地图，把他提到桌子上，两人一起看地图。
　　“这就是我们身处的地方。”重瞑指着地图的一角，说道。他手指所指的地方标出一个地名，写的是“虹镇”二字。
　　这就是重瞑隐居之地的名字。
　　烛岚应了一声，他对这个地名没有印象，也许是后来改了名，但这里的地形他比地图知道得还清晰。
　　那地图画得粗枝大叶，堪堪铺满一张桌子，还有很多地方都是空白的，以待补充。
　　而后世在金熙宫中，暴君的战略地图占据了一整面墙壁，山川河流的走向都清清楚楚。
　　这玩意儿属于绝顶机密，但暴君不在乎别人去看地图。烛岚没事干就和几个关系不错的侍官去那面墙下溜达，看他们找寻自己的家乡，把走过的路线小心翼翼地比划出来。
　　他从来不参与这个活动，只仔细观察那地图，把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楚，就算现在面对的是这个无比简陋的地图，他也能根据记忆把这片区域的细节还原出来。
　　重瞑指头点在那儿，便不再动了。
　　他看了一会儿这个简陋的地图，忽然叹了口气。
　　“好大啊。”他悠悠道，嗓音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的暗哑。
　　他把烛岚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
　　这个动作很孩子气，他现在也只是个少年人，烛岚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暴君那张印在墙壁上的地图时，也是这个反应。
　　重瞑又说：“虹镇很大，我之前呆过的地方更大，可原来在地图上它们也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世界原来这么大，我走过的路根本不算什么。”
　　一簇发丝垂在烛岚眼睛上方，痒痒的。
　　那是重瞑的头发，他独自住在山里，头发也只能自己打理。
　　打理的方法十分简单粗暴，嫌长了就直接用刀割断。他不做多余的修理，发尾断得参次不齐，就继续这么野蛮生长，以至于绑成一束之后，长的长短的短，炸成了蓬松又毛糙的一大团。
　　现在这毛糙的发丝扎在烛岚眼睛上，他往上吹了一口气，把它拂开，不经意便看见了重瞑的脸。
　　他并不是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这张脸。
　　暴君也喜欢这样抱着他，这个姿势将他完全困在了自己怀里。他的发尾依然是参差不齐的，颜色红得发暗，似一丛火焰从尾端开始燃烧，又突兀地熄灭在漆黑的发中。
　　烛岚记得他的怀抱坚硬而冰凉。而暴君的唇就抵在他后颈，他浑身冰冷，只有吐息还带热意。那是一个充满了掌控的姿势，烛岚要害尽显，只要暴君想，随时都能要了他的命。
　　这样近的距离，烛岚一偏头就能看到他的脸——在那个时候他是唯一一个能够、也是敢如此直面暴君脸庞的人。
　　他看到暴君蜜蜡般融金的眼瞳，一层血色蕴在瞳孔四周。他看见他脸上那些深色纹路，从眉心到双颊，到喉结，一直蔓延到王服之下，若隐若现的锁骨上也刻着这些奇异的诅咒。
　　而那些诡秘的纹路无损于他的容貌，反而为他镀上一种难以言喻的美丽，仿若沉寂的修罗，冰冷而无情。
　　现在重瞑稚气未脱，一张脸只初露了俊朗的轮廓，却还没有后来那妖异非人却又摄人心魄的美貌。
　　他还带着一种不存在于暴君身上的生气，绑着乱糟糟的马尾都好看得像一轮初升的骄阳。
　　他看着那地图，说道：“兽鬼横行，很多人都遭受过它们的袭击，我过去也听了不少凄惨事，却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烛岚道：“但上次那户人家的惨事不仅是因为兽鬼，也有人祸的因素——那只兽鬼是猎鬼人从其它地方被引过来的，他们无权无势，只能被这么欺负。”
　　重瞑微微点了头，说：“我去找了出钱的那家人，他们是虹镇的商人，家境殷实，有百亩良田。”
　　烛岚忽然感兴趣起来。
　　“你做了什么？”他问。
　　如果换作是他，必然是要让那祸水东引的人家付出代价，连那帮猎鬼人都得吃点苦头。
　　“什么也没有做。”重瞑说。
　　烛岚皱起眉头。
　　“我只是告诉他们那只兽鬼做了什么，”重瞑道，“他们去给那户人家道了歉。”
　　“道歉就够了吗？”烛岚质问，“他们害死了人。”
　　重瞑温和地看着他。
　　“他们有错，但这个错误并不是关键，”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一味地报复，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烛岚心想，是啊，真正搞事的是兽鬼，是它惹出了这么多悲剧，真正解决问题只有解决……
　　他突然想起来，面前这个人还真的解决了兽鬼的源头——多年之后，已成南华君王的重瞑穿过暮隐之地，斩杀了冥神。
　　于是他闭嘴了，毕竟关于这一点，这家伙确实是做到了。
　　烛岚已经知道了结局，而重瞑还在起点。
　　那名出钱的商人答应照顾这家人日后的生活，并在重瞑临走前，送给了他这张地图。
　　“世界非常大，”商人最后和他说，“这样的事也已经发生得太多太多了，你只见过一次，还会为他们讨个说法，但你要是见上十次百次，就会变得麻木。”
　　“就算见上十次百次，”重瞑回答他，“我也会觉得，这种事是不对的。”
　　他沉默地收起地图，烛岚困惑地看着他，只觉得他身上那种莫名的深沉气息又冒了出来，但这回又多了些什么东西。
　　那东西沉重而柔软，哀而不伤，温柔地沉进了他的身体，令烛岚生出一种“总是面无表情的暴君以前居然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这类奇异的想法。
　　真有趣，简直让他想把这一刻重瞑的所有神态举止都牢牢记下来，回去当面嘲笑暴君。
　　虽然那是不可能的事。
　　重瞑又收拾起其它东西，其实也没多少了，这几天他一边和烛岚大量消耗存粮，一边处理着自己不多的家当。
　　到现在，几乎没有什么需要收拾了。
　　但他还是没停下，烛岚就看着他动作。重瞑在火烧眉头的时候都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反而在干一些小事的时候，会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
　　“你要加入沧烁的队伍吗？”他问。
　　重瞑说沧烁他们已经离开虹镇了。
　　烛岚点点头，心不在焉地想重瞑才不需要担心呢，猎鬼人的队伍只会抢着要他。
　　于是他又问：“是那户人家的意外让你想要出山，改变世界？”
　　虽然暴君后来迫害风族很厉害，但对于他前半生的成就，烛岚还是十分敬佩的，这句话他克制了没用嘲讽的语气。
　　重瞑摇头：“不仅仅是他们。”
　　——虹镇这么小，世界又这么大，我都亲眼见过了一次悲剧，它并不是孤例，这世上还有更多人遭遇过相同的意外，生活在痛苦之中。
　　他没有说自己要去改变这个世界，这个时候他甚至还不知道冥神的存在。
　　他只是说：“这是不对的。”
　　烛岚眯着眼睛看他，暴君太难懂，可重瞑又太好懂了。
　　他生出一种荒谬的幽默，心想难怪史书从不记录暴君以前的事，谁能想到未来君临天下、战无不胜的一代霸主，驱使他开始努力的原因竟是如此微小而简单。
　　烛岚说：“你要做的事，很难完成。”
　　虽然难以完成，但他知道他最后还是做到了。
　　重瞑说：“那就从头开始。”
　　烛岚不说话了，他看着重瞑，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他真的是被自己的族人邀请出山，烛岚觉得自己得气到吐血了。
　　但这个原因，却让他觉得，重瞑还不如是被沧烁给忽悠了。
　　一个在后世被人忌惮畏惧，可怕至极的暴君，他决定入世的最初原因，不为名不为利，竟只是为了守护世间。
　　烛岚再没听过比这更为讽刺的事。
　　他往素行事颇为任性妄为，嘴也十分刻薄，这种怼人不倦的精神哪怕在潜伏的那几年也未曾改变，牧霄不知道被他气到吐血多少回。
　　但现在，面对一个如此绝佳的讽刺场面，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又想起了那个成为罪人的部落首领。
　　他最后的结局烛岚已经忘记了，想必不会很好。
　　而重瞑会成为一名暴君，即使他的出发点和首领一样，充满了善良与好意。
　　烛岚从未动摇过杀他的决心，可此时静静望着重瞑，他的心突然毫无预兆地刺痛了一下。
　　烛岚不动声色地继续轻笑，对重瞑说：“我相信你会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