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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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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去的时候又绕路到了那户人家。
这么小半天的功夫,白帐已经撑了起来,帐中人影重叠,哭声明灭。
重瞑的小竹筐还放在一角,没有人顾得上去管它。
他走过去,把竹筐背起来。
那几只鸡还老老实实地窝在里面,一点挣扎也没有,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无动于衷。
两个小孩被大人换上了孝服,一脸懵懂地从屋内往外看,正与烛岚对上了视线。
那是两双单纯而天真的眼,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样的眼神烛岚见过不少,并不动容,他满心还想着凤衔枝、或者说,是玄梧的事。
但是很快他就不去想这些事了。
不管怎么样,暴君没有对玄梧作出任何多余的反应,他的刺杀也没有成功。
杀手不能有太多杂念,于是烛岚从来只考虑下一步的动作,而暴君的事对他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无需再想。
他现在要面对的,还是这个少年的重瞑。
临别前,沧烁还想拉重瞑入伙。
“你的实力很强,”沧烁这么对他说道,“也许还在我之上,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重瞑说了他的名字,他之前已经问过了,烛岚并不觉得把真名告诉他有什么问题,他是个杀手,真名从不见光,暴君并不知道这个名字。
虽然现在,他又有些不太确定了。
沧烁夸了这个名字,然后又正色说:“你也知道的,烛岚将来绝不是一般人,他会成为一个最好的战士。你们留在山野之中是浪费了,而我很欢迎你们加入猎鬼人。”
烛岚已经不知道怎么说这个族长好了,感觉他十分地不靠谱,也不知这一任的祭司怎么样。
重瞑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他问:“你为什么会成为猎鬼人?据我所知,风族生活的地方太过高寒,兽鬼一般不会侵扰你们。”
“怎么说呢,”沧烁道,“我们的眼睛能够轻易看出兽鬼的弱点,我们的身体也能免疫兽鬼的毒素,只要这两点,就足够让我加入猎鬼人的行列,保护更多的人了。”
重瞑的眼睛看向远方,新赶来的农户正在哭泣自己被损毁的农田,猎鬼人大多带了伤,精疲力尽地处理后续。
“你就是因为这个理念,远走他乡,从遥远的北夷来到了南华?”
沧烁说:“这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历练,更何况,如果有足够的能力,为什么不用它来做更多的事呢?”
烛岚无言以对。
他很早就知道,风族是过于善良的族群,据说第一个发现风族的血能够缓解兽鬼转化的就是一支风族部落的首领。他带着数千名族人讨伐兽鬼,在常年的战斗中无意发现了自己的血能够救人。
他用血救了很多人,并把这个办法传播了出去。
千年后看,那个首领是风族的罪人,但谁都无法否认,他本身是个极其善良的好人。他用自己的好心,做了一件令全族万劫不复的事。
如果这件事本身的性质是错误的,那烛岚的任务之一,便是抹消这个错误。
因此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必须要留在重瞑身边。
重瞑很强,也愿意照顾他,有了充足的食物他才能恢复得更快。而且重瞑迟早会出名,会有无数人前来追随他,只要守在他身边,烛岚就能等到那些人——那些将来会威胁到风族存亡的人,来一个,他就解决一个。
他兀自想得出神,冷不防一只冰凉小手放在了他的手上,差点就打了回去。
是农户家的孩子,他的脸被擦洗过,不是刚才在外面玩耍时脏兮兮又十分快乐的模样。
烛岚和他对视,又抬头看重瞑。
重瞑没有动,只安静地注视他们两个。
那孩子把半块糕点塞到烛岚手里,那应该是来他们家忙活的大人送的,他吃了一半,剩下那一半送给了眼前这个看起来比他还小的娃娃。
烛岚一时不知道该做何表情。
“谢谢。”他说。
重瞑把一块碎金放在那孩子手心——那是沧烁坚持要给他们的报酬,重瞑没有拒绝。
他并不需要钱财,但他知道世上很多普通人需要。
然后他背起竹筐,离开了这个刚刚破碎的家庭。
烛岚又在他身上感觉到了那种深沉的悲伤。
暴君从未有过情绪波动,他不哭不笑也不愤怒悲伤,就像个活生生的雕像,无法让人感受到他的血肉。那种状态不能称之为活着,烛岚即使不跟他有仇,也由衷地认为他还是死了的好。
而重瞑,重瞑不一样。
虽然他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也没有特别地外露,但烛岚仍能感觉到,并理解他。
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烛岚突然有些意识到,暴君也许并不是完全无情,只是他的情感已经与他本身浓郁的煞气融为了一体,变成了一种让人无法理解、想要逃离的沉重的东西。
回去之后,重瞑仍如往常一样,洗衣、修理、打扫房屋。
晚上他忙出了一桌好菜,比以往任何一顿都要丰盛。
烛岚长大了一点,可以帮忙端着碗筷,重瞑并不让他帮忙。
“回去坐着,”他说,“我怕踩到你。”
烛岚:“……”
他气呼呼地坐回凳子上,等着开饭。
重瞑吃到一半,忽然道:“今天见到你的族人,怎么都不说话?”
烛岚:“……”
这是送命题吗?
他浑身都瞬间紧绷起来,但又很快放松。
不是因为想出对策,而是知道,如果重瞑真要对他做什么,他是完全没法反抗的。
既然怎么样都没办法,不如坦然应对。
“不想说话。”他干脆地道。
重瞑便“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烛岚有点摸不准他的意思,试探地问:“你不想知道我的来历?”
“这重要么?”重瞑说。
当然重要,因为我是来杀你的!
“……不重要。”烛岚说。
“那就没事了。”重瞑又给他夹了一块肉,示意他专心吃,别开口了。
烛岚:“……”他想起来了,重瞑吃饭时一般是不会说话的,这次例外,大概是因为……
他吃到一半,忽然想起这个问题,于是随便问了一下。
重瞑有一种能把所有性命攸关、十万火急的事都当做玩笑来看待的能力,他把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保持到了千年之后。
烛岚有一次跟暴君出去打猎——当然他是不下场的,只是作为君王的陪玩在旁边做个吉祥物。
那一次好巧不巧,不知哪里的叛军得到了消息,一大早就杀到了行宫。
暴君出行不喜太大的排场,也不带很多人,因此在吃早饭的时候,叛军就快要杀到他的寝殿外了。
周围近侍吓得瑟瑟发抖,全被暴君打发出去,因为打扰到他吃早饭。
烛岚本该跟着一起哭哭啼啼地滚出去,但他努力了一下,实在哭不出来,于是决定做一个被吓傻了的可怜人。
因为他很安静,暴君便容忍了他,还问他:“喝粥还是吃饼?”
烛岚说喝粥。
于是他们俩在隐隐的战火中吃完了一顿饭,然后暴君随便提了把刀出去,一个时辰后便解决了所有问题。
这种举重若轻的态度在他的追随者眼中那就是君主风范。但在烛岚看来,这人就跟没睡醒似的,呆呆的完全进入不了任何紧张的状态。
但也并不意外。
在生死面前,什么都是小事。
而在重瞑面前,连生死都是小事。
他又需要在乎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