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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来 老城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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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直觉?”张岚泽窝在马车软垫里,轻哼了一声,“当家这么多年,倒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连想都不带想的。”
谢家药铺也在城南。马车行得不快,沿街的石子路颠得人昏昏欲睡。张岚泽靠着垫子闭眼小憩,车夫忽然扬声:“二少爷,到了。”
木门敞开,院里陈设一览无余。门头那块老匾上还挂着“谢氏药铺”四字,笔力苍劲,只是漆色早已斑驳。
“真是旧了。”张岚泽自言自语地咕哝。
他跨进堂内,里面的布置和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靠右是算账收银的柜台,再往后,是几间专门做针灸的隔间,案台、药罐、木柜,一应俱全。
谢家的针灸手艺,在江宁一带颇有口碑。毕竟祖上是宫中御医,底子不俗,什么奇难杂症都敢接。
张岚泽穿堂而过,到了后院天井处,只见数人正忙着晒药、拣药、研药。药香混着晒药草的潮味,在空气中氤氲弥漫。
“就在这儿,二少爷。”带路的小伙子恭恭敬敬一躬身,便退了下去。
张岚泽站在原地,目光随意地扫过众人,心下却有些无趣。
忽然背后一声轻笑:“出去这么多年,有没有想我?”
他刚转身,还没来得及辨清声音的方向,就被人一把抱住了。那人手劲不轻,一边笑一边重重地拍着他后背:“哎哟,这筋络还堵着呢!”
“你轻点,咳咳咳……”张岚泽连着咳了几声,“凌寒,你到底叫我来干嘛?”
来人正是谢凌寒,谢家现任当家,张岚泽的发小。
“你还好意思问!”谢凌寒松开他,作势怒道,“你回江宁竟然一声不吭,当我是死人啊?”
说罢他又笑嘻嘻地凑过来:“英吉利那边,好不好玩?有没有带点稀奇古怪的洋玩意儿回来给我瞧瞧?”
“能有什么好玩?”张岚泽摇摇头。
谢凌寒生得颇为清俊,高高瘦瘦,面白无须。他头发留得长,梳着旧式文人的马尾髻,用一条深蓝发带系着,神色从容,倒真有几分书卷气。
张岚泽打量着他,笑着问:“你倒是越长越精神了。成亲没有?”
“我?还没呢。”谢凌寒拍了拍自己衣襟,“看你这打扮,倒是洋派得很,皮衣修裤靴子一条龙,和你婆婆说的一样——痞子样。”
“别光说我。”张岚泽一歪头,“你找我到底干嘛?”
“这就来了。”谢凌寒从怀里掏出一封帖子,“斗琴大会的请柬。”
“这东西还办?”张岚泽挑眉,“我走了五年了,这玩意儿还有人撑着?”
“当然。”谢凌寒笑,“你一走,这斗琴大会年年办,但年年没滋没味,全是些不成气候的庸手。你那位过世的师父可是古琴派嫡传——这些年江宁能把琴弹成样子的,就你一个。”
斗琴大会,是江宁旧俗,每年中秋八月十五,四方琴者汇聚一堂,以琴声论高下。起初据说是前朝一位江南总督赏音成癖,于中秋设局斗琴。后来传下传统,再后来变成江宁一景。
传说那古琴派起于宫廷乐师,脱籍后传艺民间,一度红极一时。可惜乱世一来,琴派散佚,眼下已近于失传。
“别夸我了。”张岚泽摆手,“我早搁下了。”
谢凌寒撇嘴:“我早上让人去黄家找你,说你不在。去哪了?”
“你真够八卦。”张岚泽慢悠悠道来,“黄老六前阵子欠赌债,我婆非要我去处理。今早找了我大舅张岚坤,他把事情压了下来,不过——他想让我回去,认祖归宗。我没应。”
谢凌寒听罢,抱臂而立,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佩良那事我听说了,输得不轻……但不重要。你自己呢?你想回去吗?”
张岚泽摇了摇头,又点点头:“不想回,可也不是完全没这个念头。”
“我觉得,”他低声,“现在待在黄家挺好,吃饭、看账、练练拳脚,不麻烦,挺顺。”
“那你以后呢?”谢凌寒望着他,语气少了些调侃,“你打算靠你婆一辈子?她再能护着你,总有一天要老去。到时候你还住黄家?住得下吗?”
“到时候再说。”张岚泽声音低下去,“现在还没到那步。”
“你别骗自己了。”谢凌寒道,“你妈早嫁人,黄老太也去世五年了,你就靠外婆的身份苟着?你真当黄家其余人是吃斋念佛的?等二老百年,哪怕八太太拦着你不走,他们也有的是法子整你。你真以为日子能像现在这么过得顺?”
张岚泽当然想过。他在黄家打滚二十年,摸得熟门熟路,再难也不会翻天。而张家那头,张烨华或许对他还有几分情分,可张家那帮长辈、旁枝,那是另一层关系——一层他不愿也不敢随意掀开的关系。
与其在未知中挣扎,不如留在已知的漩涡。
“我是真不懂你那点‘顺畅’是怎么算的。”谢凌寒摇头,“你说你不糊涂,前尘往事讲得头头是道;可你又总爱在旧情里绕圈打转,和自己过不去,有意思吗?”
“没意思。”张岚泽勾唇一笑,“可还真没人比我更擅长这点。”
话音刚落,一名随从模样的人快步过来,附耳对谢凌寒低语几句:“少爷,那妇人又来了。”
谢凌寒眉头一紧,又迅速舒展。他转向张岚泽介绍道:“忘了说了,这是我家里头的总管,从小跟着我长大,叫陈腾义。你叫他腾义就好。”
陈腾义是个身量挺直、眉眼清朗的中年人,一身深蓝灰长衫,神情沉稳、举止有度。张岚泽微微颔首,回了个礼。陈腾义拱手道:“二少爷,大名久仰。”
“走,去看看。”张岚泽提议,“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呵!”谢凌寒揶揄,“张家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少爷,什么时候也爱管闲事了?”
张岚泽白了他一眼:“无聊。”
药铺前堂,一场混乱已然展开。
一个中年妇人拉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正对着药铺里一众伙计撒泼。只听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吃了你们家的药,人不但没好,还吐得昏天黑地,你们这是坑人命啊!”
原来是那男人染了大烟瘾,药铺的方子下得重,导致他上吐下泻。可瘾没戒掉,身子骨倒更虚了。治没见起效,只见了折腾,眼下这妇人就闹上门来了。
谢凌寒踏进厅堂时,所有药铺伙计齐齐欠身。张岚泽跟在后头,众人一见也都郑重其事地行礼。
看热闹的街坊顿时一片哗然——“原来是张家遗落在外的那位二少爷。”
闹事那妇人已将桌凳掀翻,坐在地上撒泼打滚。药铺的几人拉不动她,也只得任由她胡闹。
谢凌寒面无表情,吩咐人将桌椅扶正、地面清扫,待周围收拾停当,他才慢条斯理上前。
一个小伙子好意上前欲扶那妇人,却冷不防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谢凌寒眼神一沉,径直走上去,反手一巴掌甩了过去,将她打得一个趔趄。
他冷声道:“这里是谢家药铺,不是你家后院。要撒泼,请出去!”
这一下掌声响亮,顿时将厅内的躁乱镇了下去。
张岚泽四下寻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朝药铺管事点了点头,接过一碗热茶。厅堂之中,一时只余他喝茶放碗的轻响、柜台算盘“哗啦啦”拨动之声,还有称药人的节奏声,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宁静。
被打的小伙子捂着脸,满眼委屈。谢凌寒叹口气,轻声让他去后院敷敷水、休半天。
看热闹的街坊也慢慢散去,只余几个闲不住的老大爷、老太太杵在门口,探着头不肯走。
妇人的男人,被另一名管事扶到一边坐下,神色木然。谢凌寒洗了手,走过去为他搭脉。
片刻后,他语气转淡:“之前就交代过,戒烟期间不可再沾。你说实话,是不是又碰了?”
那男人迟疑良久,终是低下头,点了点。
“走吧。”谢凌寒抽回手,冷冷道,“这病,我治不了。你回家,好好准备后事。”
话音落下,张岚泽险些将口中那口茶喷出来。
妇人一听,顿时哭倒在地,抱住谢凌寒的腿连连磕头:“谢少爷,我求求你,他不能死啊!我们家还有老有小,他一倒,我也活不了啊!”
谢凌寒微微退步,语气虽温却藏着冷意:“刚才你在这里闹得天翻地覆,我以为是我家大夫有错,结果呢?你男人连最基本的医嘱都不守!若不是我亲自搭脉,连药都没按时吃的事我都不会知道。你家管不好人,却来我这砸场子,你当谢家是你出气的地儿?”
张岚泽喝完茶,向旁边的小管事低声问道:“你家少爷什么时候脾气这么硬了?”
小管事挠头:“少爷平时不轻易动气。但有些人实在不知好歹,少爷一忍再忍也总有个限度。”
张岚泽笑笑,抬手掩住半边面孔:“明白了。”
那妇人跪地哭声更凄,头一下一下磕得砰砰响:“谢少爷,我求您,我家男人真的不能出事啊……”
谢凌寒终于冷声爆喝:“你怎么不提醒你男人守规矩?我谢家已经仁至义尽,连诊金都不收了,你还来砸场子?滚出去!”
听到这,门口几个老太太立刻开始附和:
“这年头还有人这样不知好歹的?”
“谢家都做到这份上了,还要反咬一口?”
“就是!看病不收钱,还这么不识相?”
张岚泽轻咳两声,转身冲门口喊道:“菜都买来了不知道回家弄饭?拐个菜箩在这望什么呆?噶四啊,这一会不嫌治过死人的地方阴气重了?!”
这一嗓子响亮,原汁原味的江宁白话一出,几个大爷大妈脸色一变,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
张岚泽回头,正对那男人道:“我问你,那玩意儿是从哪弄来的?”
男人低声回:“城西码头一带的私烟馆。”
“果然。”张岚泽与谢凌寒交换了一个眼神,谢凌寒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药还是得开。”张岚泽道,“先保命,别的以后再说。”
谢凌寒示意柜台:“去抓药。”
药方很快开好,伙计将纸包细细叠好,装进布袋。谢凌寒亲自递了过去。
那妇人紧紧搀着男人,千恩万谢,连连鞠躬:“谢谢少爷,谢二少爷……大恩大德,来生再报!”
张岚泽懒洋洋地站起身,手伸进风衣内袋,在钱夹里摸出几块大洋递过去:“今天出门没带什么钱,这几块你先拿着,回去吃点像样的。”
妇人接过银元,泪眼婆娑,跪地又磕了三个响头,方才搀着男人踉跄着出了门。他们的背影,在清晨的光里,瘦小得像一对将被江宁城吞没的灰尘。
张岚泽望着那背影,忽而有些沉默。他低声道:“这事,说轻了,是胡闹。说重了,是命。”
谢凌寒回身,一屁股坐到张岚泽对面,胳膊随意搭上他肩膀:“这对夫妻我见过几回,早些年家里揭不开锅。那女人来拿药,我见她实在可怜,便说以后看病不收钱。没想她还真把谢家当善堂了。”
张岚泽喝了一口茶,淡淡道:“你谢少爷心肠软。”
“哪有那么多软肠子。”谢凌寒笑了笑,语气转冷,“只是你也看见了,好心有时候换来的,是在地上打滚的泼皮赖妇。”
“你谢家的药不是给来撒泼的,是给懂规矩的人留命的。”
“你倒还看得清。”
张岚泽微笑,目光却仍在门口。他轻声道:“不过也别一棍子打死。人到穷处,有时候真的管不住自己。要怪,也怪那个‘东西’太毒。”
谢凌寒点点头:“你刚才问的那些烟馆子,我心里也早有数,只是……”
“只是要动那摊子,不是件小事。”
“你知道就好。”
张岚泽靠着椅背,眯起眼睛道:“不过若真有人愿意搭把手呢?”
谢凌寒挑眉:“你?”
张岚泽没应,只是嘴角微勾,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却藏着三分认真。
谢凌寒看着他,忽而笑了一声,手掌拍了拍他的肩:“张岚泽,你这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热。”
“得了,别煽情。”张岚泽将茶碗搁下,“今天这事我已经陪你做了一场好人,够本了。下次记得请我吃饭。”
谢凌寒笑着点头:“好,老字号烤鸭,酒我亲自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