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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来 老城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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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南,是个带点魔幻气息的地方。
这块地界向来是江宁公认的繁华之地,自尚胜门为轴,门东门西皆为旧城,青砖黛瓦、马头墙花格窗,一水的老房子,没有半点西洋味的搅扰。走在这片街巷里,古意幽深,像是随时会踏进旧年光。
张岚泽与张岚坤对坐在一处馄饨摊前,各叫了一碗馄饨。热气腾腾,摊主忙得脚不沾地,一锅水不停地翻着白泡。
张岚坤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头发炸得像条帚,模样颇为狼狈,是被张岚泽从赌坊拽出来的,出来时还没顾得上扣扣衣襟。
张岚泽却神色如常,连那摊上小二见他时脸色突变的反应都懒得理,连问都不问一句。
两人隔桌对坐,一人面前一碗馄饨,白雾缭绕,张岚泽的脸影若隐若现。张岚坤盯着他看,仿佛透过水气在看一场西洋幻术,竟出神了。
“看够了吗,大舅?”张岚泽的语气平平,“要不要我把脸凑到你跟前去,给你看个仔细?”
张岚坤被打断了遐想,摆摆手,嫌弃地道:“你怎么就来了?”
这话其实不是问。他是真想不明白:黄家怎么会让这个亲侄儿出面来说项?
那是个让张家人记了五年的小辈。
五年前的丧礼,三家同哭。那日他穿着红布孝衣在人群中穿梭,嘴皮子不停,竟是把三家先后出丧的顺序理得分毫不差,还不带一句情绪。这事在张家成了传奇。
张岚坤那天就想,这小子,要么是念圣贤书念疯了的酸包子,要么就是个披着斯文皮子的老痞子,能言善辩,句句带刺。
最可气的是,那之后回家,老爷子张烨华还当着全族的面训了张岚逸一炷香时间,说他当年一意孤行、和离失子,如今是自作自受。
如今五年过去,坐在眼前的这个侄儿还是那副模样,衣服一尘不染,说话滴水不漏。
“我说大舅,”张岚泽斜眼看他,“今天我穿得很出挑?你盯着我这么久,是不是看上我这身料子了?要不要我回头给你裁一套?”
张岚坤这才回神,抬眉一笑:“不是,我刚想起点旧事。”
话音未落,张岚泽已给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张岚坤接过,嘴里嘬着水,又咂了咂嘴。
“咱们就直接说正事吧。”张岚泽低声,“六外公的儿子欠了六千块大洋,六房现在一时还不上。大舅看在亲戚分上,能不能宽宽限?”
张岚坤放下水杯,点点头:“这不难说。你就回去告诉老六,钱可以缓,但年底之前一定得还——没人拖账过年。”
张岚泽点头:“成,我明白……”
“我话还没说完。”张岚坤打断他,“附带条件的。”
张岚泽眉梢一挑:“哦?还有附加条件?”
张岚坤悠悠咽下口中最后一口馄饨,擦擦嘴角,语气平淡道:“前头那些话都算数,钱可以年底还。但是,要成立,得你回来——认祖归宗。”
空气仿佛顿时凝住。
张岚泽翻了个白眼,凉凉地道:“这不是宽限账期,这是光天化日之下,强买强卖。”
他搁下筷子,倚着椅背看着张岚坤,语气不紧不慢:“你们要不现在就撕了我这个舅舅,也算省得我来回一趟。要么就别说些不沾边的条件,省得我听得闹心。”
张岚坤放下碗,身子前倾,几乎压上了半张桌子:“你别装正经了。真打算一辈子窝在黄家?你不觉得这样……有点可笑?”
“可笑?”张岚泽眯起眼睛,“当年两家吵得天翻地覆,张家半句‘我儿’都不肯说,现在倒回过头来教训被你们撇下的人‘可笑’?”
他嗤地一声笑:“这不是滑稽,是把‘倚老卖老’演出了艺术水平。”
“你不回来,就断了你将来的路。”张岚坤压低声音,“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我若不回来,”张岚泽也把身子往前压,声音低沉,“你能拿我如何?还想像当年那样,派个丫鬟去黄家‘抢小孩’?你搞错了,大舅。你几岁人了?脑子是几岁用的?还玩那套?”
那场荒唐事,张家当年真干过——派人乔装丫鬟,想混进黄家偷人,结果迷了路,还被明月当场抓住,狠狠打了十几板子丢了出去。
“你别想着拿黄佩良当筹码威胁我。”张岚泽倚回椅背,手指轻叩桌面,“虽然我喊他一声舅舅,但我说句实话,不心疼他。黄家六房的账,我情愿一笔一笔理清,也不愿为他们搭上一句认亲的空话。你要撕票,请便。那以后别求着我说话,更别再跟我提什么张家大局。”
他顿了顿,又道:“说实话,大舅你今儿这么早来,是不是爷爷那边透了风,要你来‘试探’一嘴?”
张岚坤面色微僵,张嘴正要解释,张岚泽摆手:“行了行了,别扯什么‘长辈的无奈’,我不感兴趣。张家那点家务事,你们自己绕吧。我是没那份闲心,也没那股子劲儿。”
“说到底,”他淡淡道,“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别把我再往张家的这个圈套里拽。说真的,我累了。”
张岚泽说完,便不再出声,只用一双眼冷冷看着对方。
桌上热气未散,馄饨已凉。
张岚坤咬咬牙,终是低头:“你回去告诉你婆婆,这事算了。六千块不要了。”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张岚泽接过一看,是张家长房的印签保证书。
“等下。”张岚坤又翻出一方小白章,“杜鹃花的是我的,牡丹花的是管家的。这张,是认账的。”
张岚泽接过纸张,笑道:“谢了,大舅。”
他站起身来,潇洒一挥:“我走了!”
张岚坤望着张岚泽的背影,越想越不是滋味。
这本是张老爷子亲口吩咐的事,说好是来劝人回宗,如今却连一口“我考虑考虑”都没争到。
“要命了!”他挠着头干着急,“回去怎么交差啊?”
张岚泽回到黄家时,天光已经大亮。
屋内,齐兰玉与八太太正对着账册翻查。桌上账本摊开,一行行红笔圈出输赢。
“这父子俩,前前后后输了不下五十次。”八太太摇头,“若不是老太太临终托你管这房人,我早提棍子撵出去了。”
“呵。”齐兰玉笑了笑,“还活蹦乱跳,算他们祖宗积德。”
这时张岚泽进屋,把那张保证书“啪”地一声拍在算盘上。
“六千大洋,不用还了。”他说,“印鉴是真的,是老大家的章。”
齐兰玉摊开那纸,细细一字字地看完,点头:“办得利落。”
“你们没打架吧?”她看着张岚泽,眼里含笑。
“婆婆,您说笑。”张岚泽轻拉了拉耳朵,“我跟大舅,君子之交淡如水。”
“你要真是君子,”齐兰玉咕哝,“南捕厅都该给你送匾。”
他懒洋洋瘫在椅子上,抓起水壶喝了几口,正要歇下,明月便急匆匆进门。
“二少爷,谢家药铺来人了,说是请您过去一趟。”
“我才回来。”张岚泽皱眉,“真当我是脚底生风的?”
“他们派车来接。”明月低声安慰。
齐兰玉抬头,一边翻账一边冲张岚泽笑道:“去吧,趁还有空。再过些时日,恐怕连‘玩’的时间都没有了。”
张岚泽一愣,望着婆婆的背影:“婆婆,您这话什么意思?”
“女人的直觉。”齐兰玉笑了笑,手上翻账的动作并未停下,“你问我,我也答不出个理儿。总之——趁现在,还能轻松些。”
张岚泽看了她一眼,终究没追问。只是心中微微泛起几分说不清的沉意。
外头车轮声响起,他拎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