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南》焚城红月

5、归来 黄家

　　屋子终于安静下来。
　　谢家郎中走后，炭火烧得正旺，药汤在炉上咕嘟嘟地响，几盏灯笼吊在廊下，光影晃在青砖地上，仿佛也透出一股药味。
　　黄佩良被绑进偏屋，挣了几下后便昏睡过去。黄老六靠在门边，不停叹气，眼眶泛红，却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张岚泽回到齐兰玉屋里，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站在窗前望着那棵桂花树。树影斜斜，落在瓦片上，一片静谧。他没说话，只听着炉火响，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黄佩良发作时的呓语。
　　门轻轻推开，明月端着一只青花大碗进来，低声道：“三太太让厨房做了鸡汤面，蒜苗切得细，油也浮着，跟您小时候一样。”
　　张岚泽闻到香味，转头笑了笑，语气放软：“这面味我记得。”
　　他坐下，接过筷子，也不多话，吃得安安静静。一筷接一筷，吃得干净利落，连碗底的汤都喝了。
　　八太太在旁看着，笑道：“你婆婆疼你得紧，这味道一年都不忘。”
　　他擦了嘴，望着自己的亲婆婆：“面还是原来那个味。”
　　齐兰玉眼中露出几分欣慰：“你小时候，一碗面要加三勺鸡汤油，我不许，你就偷着加。吃完还学你公公打个饱嗝，说‘这才叫饭’。”
　　张岚泽轻笑：“小时候不懂事，尽惹您烦。”
　　“你是我带大的，有什么烦不烦的？”齐兰玉接过明月手里的帕子，亲自替他擦去嘴角的一点汤渍，“瘦了，脸也长开了。”
　　张岚泽低声：“这几年吃苦多了些，回来就胖。”
　　这时，黄惠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账册。他的眉头紧锁，显然刚刚还在和黄老六商量。
　　“这回闯祸不小。”他说着把账本放下，“张家人三次上门。前头两回还留了点脸，今儿直接撂下话：再不还钱，就带人走。”
　　齐兰玉神色未变：“总数多少？”
　　“六千三百七十六块二毛。”
　　八太太低声说：“张家那边的烟，是佩良自己去拿的。张岚逸牵的线。”
　　话一出，屋里沉了半晌。
　　张岚泽低头看着茶盏，过了片刻才问：“公公，张家真敢带人走？”
　　“他们不差这笔账。”黄惠秦叹了口气，“他们是想看咱黄家，还有没有一个能出面说话的人。”
　　“你家六外公怕事。”八太太在一旁接道，“佩良这几年也不争气，牌桌上越混越深，输光了钱就沾上那东西。”
　　张岚泽抬头看向齐兰玉：“婆婆，您怎么看？”
　　齐兰玉缓缓开口：“烟我们不碰，账我们认。佩良是我们自家人，但张家要卖面子，我们总得有人给得起。”
　　“我明白了。”张岚泽点头，“明日我去张家，把账还清，话也说清。”
　　齐兰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像在等一句未出口的补充。
　　张岚泽顿了顿，低声补了句：“我只是代表黄家去讲账，不是……认什么亲。”
　　话音落下，空气忽地沉了一层。
　　齐兰玉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为他拢了拢领口，动作不紧不慢。
　　“嗯。”她轻声说，“把衣服理理，等会出门回自己屋子冷。”
　　这话说得极轻，却听得出一丝压在心头的迟疑。像是对他讲，也像是对她自己说。
　　张岚泽没有接话，只轻轻颔首：“哦。”
　　这声“哦”中，也是不敢太过上心。
　　“快回去休息。”齐兰玉赶着他道，“船坐这么久不累？”
　　张岚泽还顶嘴道：“我买的卧铺，很舒服的。”
　　齐兰玉懒得再说：“快回去。”
　　张岚泽嘟着嘴又“哦”了一声，满脸怨气。他转身出门，披上外衣，背影在风中拉长。
　　夜色渐深，屋外风吹过竹影。明月悄悄走上来，小声问：“三太太，二少爷这回，真能扛得住吗？”
　　婆婆没有回答，只将茶盏放回小几上，望着门外的月亮影子，静静看了片刻。
　　“他若扛不住，”她淡淡道，“那黄家，也没人扛得起了。”
　　“是他自己要去的。”她说，“我没劝他。”
　　风掠过屋檐，灯影摇晃，那盏茶，始终没送到嘴边。
　　这一夜，黄家灯未灭，风过旧宅，纸窗轻响。茶未饮，人未歇，旧账未清，新局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