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南》焚城红月

50、走人 走人

　　张烨华得知黄灵华再嫁的消息，是在一个春寒未尽的午后。那天屋外阴云沉沉，檐下的春雨落得缱绻，像是要把旧年的尘事一并洗去。
　　卞令行把信呈上时，神情里透着一分小心。他低声道：“黄家说今日要回礼，明日灵华也要来辞行。”
　　张烨华垂着眼，手指摩挲着紫檀佛珠，半晌没有言语。旁边静立的谢碧兰轻轻抬头，看着他：“怎么？你心里舍不得？”
　　她的声音一贯平和，并无责怪，只是带着一点淡淡的怜惜。张烨华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檐角那串梅花风铃，许久才低低叹了一声：“也不算舍不得。只是……”
　　他停了片刻，声音缓下来：“只是想想她年纪轻轻，跟着咱家过了这么多年。她本也是个端方正经的姑娘，只可惜——”
　　谢碧兰接了话，语气低缓：“只可惜跟了那样一个人，落得今日这个局面。”
　　她没有说出“那样一个人”的名字，可屋里的人都明白指的是谁。
　　张烨华没有反驳，眼里却并无多少苛责。灵华性子温顺，从前在张家操持中馈，从不张扬。与她那桩婚事，错不全在她身上。
　　谢碧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她若真能有个好归宿，总比在黄家孤守着孩子强。周家向来知礼，也算门第相当。”
　　张烨华嗯了一声，慢慢将佛珠放下，手指抵在桌沿，许久才道：“灵华虽不是我张家的骨血，可这些年待张家有情有义。她去周家，旁人若有闲言，我也不许。”
　　屋外雨声渐急，敲在檐瓦上，像催促旧事落定。
　　第二日，黄灵华果然来了。
　　她一身素青衣裳，头上只簪了根玉簪，眉眼清清淡淡，进屋时先在门槛外福了礼：“老爷，老太太。”
　　张烨华看着她，许久才缓缓点头：“进来吧，不必多礼。”
　　黄灵华走到厅中，目光扫过堂屋陈设，神情平静：“晚辈来辞行。”
　　张烨华轻叹一声：“这些年，委屈你了。。。。。”
　　他话到一半，声音低下去，再说不出。谢碧兰走过来，亲手将一方小匣子递给她，声音比平日更柔和：“这是当年你过门时我给的钿盒，如今也算见证过一段缘分。留着吧，日后不管在哪儿，若有喜事，我们心里也高兴。”
　　黄灵华接过：“多谢老太太……”
　　谢碧兰看着她，叹了口气，声音带着许多年压在心底的歉意：“我心里明白，这些年，是咱家对不住你。。”
　　她抬手，轻轻替灵华理了理鬓边的发丝，语气温缓：“如今能有人真心待你，是件好事。”
　　黄灵华没哭出声，只一字一顿：“是。”
　　她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这些年叨扰，谢过二老。”
　　张烨华看着她，心头一阵空落。世事浮沉，人心凉薄，唯有这些素来温婉的女子，最容易在家族更迭里被人忘了。
　　“起来吧。”他声音低下去，“走好。”
　　黄灵华起身，面上带着女子出阁前的那种微笑，转身时衣摆扫过青砖地面，带起一缕清冷的檀香。
　　旁人都道，周骢启与黄灵华少年时曾有几分情分。那时两家虽未深交，周骢启在一次祭礼上远远看过她，心里便生出几分怜惜。只是那时人都还年轻，家中长辈不同意，这情分搁了十年。
　　谁也未想到，兜兜转转，终是走回同一条路。若说他心里没有执念，未免太假。只是好在如今，他有足够的身份和底气，可以堂堂正正来迎她回去。
　　张烨华看着空下来的厅，轻声道：“也好，终究比在黄家孤苦些年强。
　　谢碧兰一旁看着，心里微酸，却也释然。她知道，比起在张家空守着一段早该了结的姻缘，如今再嫁，未尝不是一场重生。
　　屋外春雨未歇，廊下风声悠悠，似在替她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