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南》焚城红月

49、喜事 胖大小子

　　“恭喜恭喜，是个大胖小子！”产婆一把掀开珠帘，声音亮得透进屋里，连窗棂都微微抖了几下。她眉眼都是笑意，手上还沾着新生儿的余温，兴冲冲跑到黄贺氏跟前，声音高高扬着：“恭喜老太太，恭喜三太太，是个大胖小子！”
　　黄贺氏原本面色肃静，听见这话还是忍不住舒了口气，眉角生出些笑意，连连点头：“好，好，儿子好。”她转过头，对着齐兰玉笑了两声，“总算是件喜事。”
　　齐兰玉抿了抿唇，神色依旧平静，只淡淡应道：“老太太说的是。”
　　黄老八在一旁看着，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真切：“三嫂子，满月酒我来张罗，咱们也好好热闹一场。”
　　黄贺氏看他一眼，神情柔和，语气带了几分欣慰：“也好，老八有心了。”
　　齐兰玉原本心里一团难以言说的涩意，听到这话，却觉得胸口松了一下。她抬眼望着黄老八，轻轻点头，心里生出一份真切的感激。若说这些年风雨飘摇，幸好还有几个始终待她如亲人的人。
　　这时，明月急匆匆跑进来，声音里带着微颤：“老太太，巡防营周家老爷子和周大将军，带着聘礼上门了！”
　　屋里顿时静得针落可闻。齐兰玉微微一愣，抬眼看明月：“什么人？”
　　明月抬头，神情郑重：“周家，是来提亲的。要迎三小姐进门，做正房夫人。”
　　这话落下，廊下风都似被止住了，连屋檐雨丝也一时收了声。
　　黄贺氏缓缓站起，面色平和，却带着威势：“都退下，老八家的媳妇看好孩子。老三家媳妇随我去前厅迎客。”
　　她走在前头，步履沉稳，声音一如当年主事时那般清亮：“看好屋里，不准有闪失。”
　　珠帘微微荡着，映出屋里昏黄的灯光，和一个新生婴儿安静酣睡的脸。
　　黄贺氏带着齐兰玉稳步走向前厅，屋外雨丝渐细，廊下风里透着春寒。周家老爷子与周骢启站在廊下，身后抬着一对楠木箱，箱上覆着大红绸缎。
　　周老爷子上前一步，拱手微笑：“老嫂子，今日前来，是为犬子求一门亲事。”
　　黄贺氏微微颔首，神色端肃，语气不疾不徐：“周家一向稳重，今日如此礼数周全，黄家心里也明白。但婚姻大事，讲的是情分，也讲的是体面。”

　　她抬手示意齐兰玉落座，自己坐到主位上，神情端正。
　　周老爷子语声平和：“灵华自幼性情端重，家中长辈常常称道。犬子敬慕已久，今日带上薄礼，想明正言顺迎她入门，立为正室。”
　　他话音落下，侧身使个眼色，随行家丁抬上几只箱笼，红漆盖一一揭开，金银珠翠、织锦绸缎、成对玉器，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齐兰玉坐在一旁，神色不悲不喜，只静静看着，没有多言。
　　黄贺氏目光在那些礼物上缓缓扫过，才淡淡开口：“周家礼数做得妥帖，倒让黄家无话可说。灵华自幼在我跟前长大，虽说不是娇养惯宠，但这些年，也没受过半分怠慢。既是要迎她进门，周家也要明白，她的身份和体面，一分都不能少。”
　　周老爷子郑重颔首：“这是应当的。若蒙应允，往后她在周家，该有的尊重，该有的体面，绝不会少。”
　　屋内一阵静极，廊下风声在檐角轻轻旋着，像是催促这桩姻缘落定。
　　黄贺氏缓缓摩着掌中佛珠，声音平和却透着分量：“今日这话，你当着黄家人说了，往后再无反悔之理？”
　　周骢启恭敬上前一步，抬头，声音沉稳：“再无。”
　　齐兰玉终于抬眼，望向周老爷子与周骢启，语气淡淡：“灵华年纪还小，许多事，日后还要周家多担待。”
　　周老爷子郑声道：“理所当然。犬子虽年轻，但我周家上下，绝不会怠慢。”
　　其实旁人都知道，周骢启与灵华少年时原也曾有过一段情分，只是当年年纪尚轻，有缘无分，错落到今日。如今机会再来，周骢启已不愿再错过，这份心意，周家里外都看得明白。
　　黄家虽未必非要攀附谁，可这许多年风雨起落，黄贺氏心里清楚：就算灵华是和离过的女儿，也绝不能让她在旁人眼里矮了一分。该有的体面，要十成十地给足，该有的尊重，一分也不能缺。
　　黄贺氏看了看众人，声音稍柔：“都累了，先歇一歇。周家礼备得周全，黄家也当有所回礼。”
　　她抬手，明月将一张回礼单呈上，低声念：“银五百两，玉如意一对，织锦二十匹……”

　　随着她的声音，廊外雨声又起，细细敲在檐瓦上，似在催促这桩新局早些定下。
　　其实旁人皆知，当年周骢启与黄灵华原本有过一段有缘无分的情分。少年时他意气方遒，偏生黄家那位三小姐心性清冷，二人缘分几番错落。待到真正想要守护时，世事已将人推到对立。那一纸和离书落下，是江宁城茶楼酒肆最好的谈资，也是两家最不愿提起的旧账。
　　如今世局翻覆，黄家渐收诸方人脉，周家也不再是往昔单薄的军中门第。此番亲自登门，周骢启心里比谁都清楚：此情此局，若再错过，怕是终身都再无机会将人迎回身侧。
　　黄家亦知这桩亲事于两府都有深意。再如何名声上有些许瑕疵，灵华毕竟是黄家养大的女儿。黄贺氏今日肯领这份情，也无非是要世人知晓：黄家人虽历过风雨，但绝不容自家闺女受半分怠慢与轻贱。
　　随着明月的声音，廊外春雨又起，细密敲在廊檐，似在催促这场旧情的了断与新局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