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南》焚城红月

4、归来 落地

　　送走那几个拎着鲜花和巧克力的小姑娘后，张岚泽终于在甲板上歇了口气。
　　他站着，任江风扑面吹来，领口被吹得猎猎作响。远处雾气未散，江宁城的轮廓，依稀可见。
　　五年过去了。
　　脚下是熟悉的土地，鼻息里是从小闻惯的水汽和稻香。他抬眼看着那片渐渐清晰的城墙檐角。
　　终于回来了。
　　江宁城，林家军政的大本营——张家的盟友与靠山。
　　自先朝太后颁布逊位诏书日起，军阀之间相继开始混战。中直隶的林家军见封建朝廷大势已去，瞅准时机，大举南下，攻占江南。林家武力夺取江宁城这块风水宝地后，以此地为先朝太祖称帝之城为由，大力祭天，后又以天时利地人和为据，继而向南继续扩充领土，扩张势力。
　　半年后，林大帅林镰颂自立为王，定江宁为都城。
　　林家自此独霸江南。
　　江宁城兵变前后，张岚泽祖父张烨华散尽张家家财，以举家之力，力助林镰颂扩军充资。林家在江宁称王之后，张家的地位一路飙升，时至今日，可与天家相提并论......
　　汽笛声拉响，张岚泽将自己的思绪从这些个胡乱的历史中硬拽回来，他提起行李，踏上码头。
　　入城之后，他没有直接雇车，而是徒步走向老头关。
　　他熟门熟路，穿过尚胜门，沿河而行。两旁人家还挂着彩纸灯笼，茶馆门前晒着刚晾的雨花茶。秋阳正好，田埂湿润，鞋底踩上去软软的，一脚一印。
　　那条通往黄家的小路，他闭着眼都认得。
　　走到黄家门前，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敲了三下门环。
　　咚，咚，咚——
　　屋里脚步声由远而近，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谁呀？”
　　是明月。
　　她吓得一跳，刚要开口，就听见那人笑着说：“别叫，胖成这样，没认出来我啊？”
　　“二少爷！”明月惊得叫出声，眼圈一下红了。
　　张岚泽松开她的发尾：“别哭啊，才刚回来。”
　　“快进来快进来，”明月拉着他进门，“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张岚泽笑笑，进了门。行李箱的轮子在青砖地上拖出细细的响声。他跟着明月穿过正院，边走边问：“外婆呢？”
　　“在后院和八太太聊天呢。”
　　“怎么这么安静？”
　　“刚吵完。”明月低声说，“你六外公在院子里追他亲儿子，鸡毛掸子都打断了。”
　　张岚泽挑眉：“黄佩良又赌上了？上次的事情不是还没完吗？”
　　明月点头：“还吸上烟了。”
　　张岚泽皱眉：“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他们快步走向后院，刚走到回廊，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吵闹声。
　　“就一口……让我抽一口……我求你了！”
　　院子里，黄老六追着黄佩良满院子跑，鸡毛掸子挥得呼呼响，后者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双手发抖，嘴唇已经青了。
　　黄老六气得直跺脚，一手挥着鸡毛掸子，一手拍着自己的头：“造孽啊！这是造孽啊！”
　　场面乱作一团。
　　张岚泽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他望了一眼堂屋方向，果然齐兰玉已经站起身，面色阴沉，黄惠秦在一旁劝着，八太太则一边命人熬药，药罐子还冒着热气。
　　须臾间，黄佩良倒下了；众人惊愕不知该做些什么。张岚泽快步上前，蹲下身察看黄佩良的瞳孔、呼吸，再摸了摸脉。
　　“抽的是烟土。”他语气平静，“刚戒三日，发瘾了。”
　　齐兰玉沉声问：“还有救么？”
　　“送药，熬汤，捆住手脚。”他站起身，“得熬过去。”
　　“可他这命，能熬得过去？”
　　张岚泽不答。他只是走到院子中央，望了望四下，然后转身对明月道：
　　“备水，备汤，请谢家郎中进门——快。”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立刻就把屋里的人喊得四散开动。
　　齐兰玉站在廊下，看着他沉着吩咐、举止分明，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她心里一动——五年未见，这孩子，回来的样子，竟有几分“当家人”的影子了。
　　可她没有说话，只把披肩拉了拉，低头继续盯着一旁的药汤出神。
　　张岚泽转身进屋，顺手扶住黄老六摇晃的身子，说了一句：“等他醒了，我来问。”
　　黄老六点头，喃喃道：“都怪我，都怪我……”
　　张岚泽没理他。
　　他看着屋中茶盏、榻几、残汤与吐血的手帕，忽然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别看了。”齐兰玉说道，“洗了手赶紧给我收拾了。”
　　“哦。”张岚泽小鸡啄米状道，然后又装作要吐的样子。
　　“多大了！”齐兰玉也是老小孩俏皮一般地埋怨道，“还玩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