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南》焚城红月

47、事来 事来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林言曦看着躺在沙发上，脚都快要翘到天上的谢凌寒，“老爷子这么多年都没把他当做亲生的孙子，怎么张岚泽一回来就回心转意了？”
　　他伏在书桌上，用钢笔在黄纸上写下“回心转意”四个字，又抬头望着谢凌寒，“老谢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
　　“一辈子了，都不知道情为何物，人间这一场黄粱梦，倒是他醒得最彻底。”谢凌寒将手边的参茶抿了一口，笑意里却满是讽刺，“张岚泽这步回张家的棋，走得还真不错。”
　　他笑着，又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菠萝塞进口中，边嚼边说：“他自己倒是清醒，知道想要什么。”
　　说罢，他又轻叹一声：“这位老表，年少吃了不少苦，人情冷暖都尝遍了，这世情百态倒是比我和你都看得透。”
　　林言曦轻轻一笑，低声附和：“嗯，他……是不错。”
　　谢凌寒听得真切，目光一挑，站起身将茶杯“砰”地搁回茶几，半个身子倚在桌边：“真不错你还这副态度？”
　　林言曦愣住。
　　“我服了你们一家。”谢凌寒一屁股坐回沙发，三口两口把盘子里剩下的菠萝吃干净，“我劝你一句，别学你爹，那个老头子可坏得很。”
　　林言曦坐过来，凝视着谢凌寒的眼睛，缓缓说道：“我原本想在八月十五的时候，把一切都告诉他的。那天在药铺里问他要不要琴，就是这个意思。”
　　“哟！”谢凌寒叫了声，“你还真会挑时候，生辰那天说实话，你们父子俩真是天生一对，都不怕伤人心。”
　　他一边嚼着菠萝，一边含糊不清道：“现在你要做的，是把话摊开讲清楚。这日后是并肩走，还是分道扬镳，总得有个章程。”
　　他顿了顿，神情也难得严肃了一瞬：“言曦，说到底，再深的情意，不说出口，就只是你一个人的执念。有些事不讲明白，人家怎么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你若是真的珍重他，不管将来有没有结果，这些事，也该由你亲口说给他听。”
　　谢凌寒语锋一转，道：“虽说我和张岚泽，我们两个见多了西洋的风气，也能接受这些事儿，但三太太和督军那边……”
　　话未说完，白蒲威匆匆冲进来：“谢少爷，药铺来报，急件。”
　　谢凌寒猛地站起，嘴里还嚼着菠萝：“怎么回事？”
　　白蒲威瞄了林言曦一眼，小声道：“张岚宸从谢家跑了。”
　　谢凌寒一愣，刚要往外冲，被白蒲威一把拦住：“关家的人现在也在满城找人，您这时候出去，太冒失了。”
　　谢凌寒懊悔得直拍额头：“张岚泽不在身边，我竟然犯这种错……冒失了。”
　　林言曦忽然抄起桌上的书朝窗外扔去，怒道：“吃里扒外的东西。”
　　谢凌寒冷静下来，对白蒲威道：“让药铺的人传一句话，谢家人照常行事，内府也一切如常，到点关门。”
　　他顿了顿，又道：“张烨华年纪大了，心里明白的。只是张岚宸如今狗急跳墙，最怕关乔又搞出什么牢狱的手段。”
　　“让巡捕房加强夜巡，里紧外松，记得分寸。”
　　“督军那边我也只会一声。”白蒲威应下。
　　“周骢启若发现什么，随便编个由头挡过去。”谢凌寒吩咐，“黄家那位新妇怀着身孕，正要紧的时候。”
　　“什么时候的事？”林言曦问。
　　谢凌寒：“张岚泽回来前两个月。”
　　林言曦：“那现在是第三个月？”
　　谢凌寒：“嗯，最危险的时候。”
　　……
　　张岚泽是被窗外嘈杂的人声吵醒的。
　　他只觉脑中像千枪万洞，头疼欲裂，自从进了张家，这旧疾便时轻时重，尤其一梦多梦，醒来总觉魂魄未归。
　　他挣扎着想爬起，却只觉浑身沉重，气息灼热，鼻腔仿佛喷火一般。
　　“寒莫言。”张岚泽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寒莫言……”
　　进来的是小宋，一见主子躺着不动，吓得手中的托盘“啪啦”一声摔了满地：“寒总管——寒总管！”
　　张岚泽忍笑不过，扶着床沿靠起：“别吓着他。”
　　寒莫言听闻，匆匆进来，不理地上的碎片，快步走至床前。
　　张岚泽抬眼道：“去给我倒杯水吧。”
　　寒莫言倒来一杯温水，小心扶他喝下：“您怕是发了高烧。”
　　“刚才吓着小宋了，你去安慰他一声。”
　　床幔一侧，小宋弱弱开口：“二少爷，对不起。”
　　张岚泽淡笑：“无碍。去把碎片收拾了，小心别扎了手。”
　　寒莫言这才斜了一眼：“大少爷从谢家跑了，老爷子刚在院里骂老大老三。”
　　“扶我起来，穿衣去看看。”张岚泽试图起身，却又重重倒下，“好像真的发烧了。”
　　“老爷子那边先别去了。”寒莫言劝道，“我去请谢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