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南》焚城红月

46、事来 事来

　　泼天的富贵，不是谁都有命去享受的。享受的同时，自然也需付出代价；就像赚钱为了吃饭，吃饭是为了不挨饿，而赚钱，就是不挨饿的代价。
　　“这世上哪有只赚不赔的买卖？”张岚泽捏着茶盏，轻抿一口，随即放下，嘴里砸吧一声，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苍凉。
　　“想要什么，就得拿别的去换。哪来的岁月静好？”
　　寒莫言一边陪笑，一边接口道：“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张岚泽点了点头，眉宇松缓了些许。
　　“其实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比起城外摊子上卖早点的，我们这日子，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寒莫言一听，笑着夸他：“这大宅里心里有九窍的人见得多了，二少爷您还真是一股清流。”
　　张岚泽淡淡一笑：“若人人都这般想，或许从前的许多祸事，也就不至于闹到今日。”
　　他只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望着屋外墨色沉沉的夜。
　　“你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寒莫言还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躬身告退。院中烛火摇曳，月色如水，一缕清风吹起，他的叹息似随风远去，仿佛飘入星辰仙界。就在寒莫言刚要踏出院门时，小武快步而入，手中捧着一封书信，低声禀道：“二少爷，谢家少爷遣人送信。”
　　张岚泽接过，展信一阅，眼中神色一动，却并未太过意外。他将信折好放在蜡烛上烧掉，抬眸道：“这世上亲情两个字，从来就不是一纸血脉就能定下的。”
　　他说得缓慢，眼神清明。
　　“认谁是兄弟，敬谁是父亲，不是看他血里有多少与你一样的东西，而是看他在你跌落谷底时，是否愿伸手拉你一把。”
　　寒莫言默然，不再言语，只是深深一躬。
　　张岚泽收回目光，轻声一笑：“好了，去歇着吧。”
　　寒莫言这才退出，院中再度归于沉寂。谢家那头，谢凌寒正在磨墨写联，唇角轻启：“春归秣陵树，人老健康城。”
　　他念着，笑着摇头：“写的是不错，倒也适合送给我那老表。”
　　陈腾义推门而入，低声禀道：“少爷，人带到了。”
　　谢凌寒搁下笔，抹净指间墨迹，对一旁道：“姑爷爷，张家这桩事，还是您自个儿来。”
　　张烨华将两手叠于拐杖上，缓缓开口：“说起来你与张家也有亲，听着也无妨。”
　　谢凌寒一笑，退了出去，临走前轻飘飘道：“我只劝你一句：城东那位老爷子，不是善茬。你若真与他牵连，怕是有你受的。”
　　张岚宸冷笑一声，追问一句：“你也是个少爷，难不成你也受过？”
　　谢凌寒停住脚步，淡淡回应：“我不屑与那种人周旋，只是好心提醒你，别以为相互利用就能得利，那老头子，是会把你生吞活剥的。”
　　门“砰”地一声合上，只剩屋内几人。
　　张烨华声音温和，出乎寻常：“坐吧，好好说说。”
　　张岚宸照做，卞令行将热茶端到他手边：“外头冷，大少爷喝点暖暖身。”
　　“谢谢卞总管。”他接过来，语气不冷不热。
　　张岚坤却颔首道：“还算有教养，这趟南边之行，也没白走。”
　　张岚宸却忽地一声冷哼，语气刺耳：“白不白走我不知，只知人心真能偏到这地步。”
　　他猛地将茶碗放在桌上，瓷声震响：“这几十年没回家的二少爷，一回来就八抬大轿？正牌少爷的名头，倒比我混得快。”
　　张岚坤神色不动：“你是正牌，他也是正牌。怎么就混得比你快了？”
　　张岚宸听得讥笑，盯着张烨华：“几十年没进门，如今倒好，一回家就成了香饽饽？”
　　张烨华道：“黑印是内务管事的凭证，白印还在你父亲手上，将来照样是你的。你自小不愿理账务，才让你去南边学些营商本事。”
　　张岚宸冷笑。心里明白，白印虽是象征，实权却早已旁落。
　　张烨华叹道：“半年前让你南下，是避开城东下毒一事。”
　　方玲懿惊得站起：“什么？”
　　张岚坤却镇定，仿佛早有所觉。
　　方玲懿激动指着张岚宸：“我以为你只是跟人做点小买卖，原来你真做了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张岚坤扶她坐下：“姑且不说其他，该清算的，自会有人清算。”
　　方玲懿面如死灰。
　　张烨华沉声道：“你母亲这些年在老太太面前为你争了多少？你现在这个身份，是你父亲在你出生那一年跪出来的，你以为天上掉馅饼？你不为我着想，难道不顾你爹娘？”
　　张岚宸一时语塞。
　　张烨华又缓缓道：“黑印给他，是为保你......那孩子会管账，会稳事。他现在与大帅府和黄谢三家交好，倘若将来你真的有个闪失，他还能替你挡上一挡。”
　　方玲懿这回事真的听明白了。
　　“虽说他确实是亲生的，但是这么多年了，养你在身边，总会有感情的。你母亲这么多年担惊受怕，你这......成才与平安，你总得选一样吧。”
　　张岚坤愕然，这是他头一回听父亲说出这样的话。
　　张烨华满面疲惫：“人老了，不经折腾。这年头小孩都大了，自己也有想法。我真要一脚踹出去，也不是个事啊。”
　　他停顿片刻，又道：“张岚泽回来让我明白，许多错，总得补。”
　　门外墙角，谢凌寒听得清清楚楚，神色未动，陈腾义却几欲炸裂。
　　谢凌寒低声一招手：“去趟城东。”
　　屋内，方玲懿已是老泪纵横。张烨华却摆手嫌弃：“行了行了，哭什么哭，你们俩给句准话行不行：再南下还是闭门不出？”
　　张岚宸猛地起身，咬牙切齿：“我就是要他死！”
　　张岚坤这才喝道：“你疯了？他这么多年都不曾进门，你凭什么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