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南》焚城红月

45、事来 事来

　　送走一干人等，张岚泽的眼皮子已开始打架。张岚坤亦有困意，拉着方玲懿正要回房歇息。
　　夕阳把最后一缕光也揉碎了，余晖沉在天边。张烨华看了眼张岚泽手上的西洋表，又望向城东方向：“老三家的，还没回来？”
　　他叹了口气，又问：“吃饭前也没见着？”
　　张岚坤答道：“说是晚饭时去接三弟媳去了。”
　　夫唱妇随本是分内之事。要不是三房那位儿媳太过跋扈，张烨华这辈子也能落个清闲。偏偏这“老不烦少事”的道理，他始终悟不透。
　　“儿女债，终归是儿女债。”张烨华摇头，叹息未尽，忽地吩咐道，“老大家的，你们两个跟我去趟谢家。”
　　“这会儿？”张岚坤困意顿消，“什么事这么急，非得深更半夜叨扰人家？”
　　张烨华尚未作答，张岚泽已抢着开口：“大哥傍晚在城里露了面，被谢家人撞见。他们不敢声张，悄悄带了回去。之前大帅和少帅还在，我便没让人惊动。”
　　张岚坤一听，脸立马沉下来：“你有黑印，在内府说了算。工厂那事我认了，你是为民除害。可如今是我儿子，你竟然叫人隐瞒不报，这会才说他已被带去谢家，是不是太擅专了？”
　　张岚泽知他脾性，也不辩解，只低头拱手，算是请罪。
　　张烨华看得明白，赶忙打圆场：“二孙子也累了，回去歇着吧。我与你大伯整理一下，随后便去。”
　　“去什么去！”张岚坤火气上涌，“爸，您怎么总护着这个不知轻重的？”
　　“那是你亲侄子，什么‘这个’‘那个’的。”方玲懿这时出声，口气虽柔，却也有分寸，“二侄子，别理你大伯，快回去歇着。”
　　张岚坤咂咂嘴：“眼里还有我这个当长辈的吗？今日这事，我还真不能就这么了了！”
　　张岚泽自打进门起便知张岚坤是直肠子，不欲争执，只朝方玲懿笑了笑，转身欲退。却被张岚坤一把拉住：“走什么，把话说清楚！”
　　“你干什么！”方玲懿也急了，“他要是不懂得权衡利弊，让谢家大张旗鼓地把人抬回来，当场送到老爷子跟前，岂不当着全城人面揭咱家底？今天城东的那位来，若是让那老头子当场拿人，是要送进监牢，还是直接校场枪决？”
　　张岚泽轻声补道：“大伯，张家已送了一个给南捕厅，难道您还想再送第二个？”
　　几句话前后因果铺陈得清清楚楚，张岚坤抓住他袖口的手，也悄悄松开。
　　张烨华坐在一旁，只摇着头，眼里尽是无奈。
　　至此，张岚坤才算反应过来：张岚泽借谢家之手将张岚宸暗渡，一则避人耳目，张家落个干净；二则若真有后续麻烦，谢家背后的南捕厅才是出面之人，张家反倒能洗清关系。人关几月，风头一过，依旧是自家人。
　　“难得有人把自己儿子当回事。”张岚泽语气温和，“等人回来，大伯再细细教导吧。”
　　“莫言。”他抬眼唤道，“我累了，咱们回去。”
　　“你今日以借琴之事，入了那老头子的局，只怕不太平。”张烨华忍不住道。
　　“走一步，算一步。”张岚泽轻声笑了笑，“这些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那要是保不住你呢？是弃车保帅，还是……”
　　“弃了就弃了。”张岚泽语气淡然，“也没什么可惜的。”
　　“我还没死呢！”张烨华猛然出声，“少胡说。”
　　张岚泽没再说话，背影落在院门口，余灯一线，早已远去。
　　张岚坤这才喃喃道：“他的算盘，原来是这么打的。”
　　“难怪同谢家、大帅府那两个小子混得好……感情是在替张家铺后路。”他叹了口气，“黄家有杜军，谢家倚南捕厅，大帅府虽老，实权却归那少帅——三家血脉全在他身上，这江宁谁说了算，还不就是他一张嘴？”
　　张烨华横了他一眼：“你刚才还骂他！玲懿都替你搭台阶，你偏不下，这下好了，人都被你气走了。”
　　方玲懿气不过，揪住他耳朵便是一顿训：“成事不足，败事有你！”
　　“走罢。”张烨华起身，“别耽搁了。”
　　汽车压过城南青砖巷道，路灯斑斓。
　　林言曦倚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掠的街景，一言不发。过了片刻，忽然低声唤了一句：
　　“爹。”
　　林镰颂睁眼：“嗯？”
　　“张岚泽刚才在饭桌上答应你入局了，你听出来了吗？”林言曦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林镰颂道：“是，听出来了？”
　　“他准备顺着我们一开始给他布的局走，是打算将计就计。”
　　林镰颂眉头瞬间皱起：“一开始那个消息是不是白家那父子自作主张告诉他的？”
　　“应该是。”林言曦低声道，“但张岚泽装了不知道，反要借这一局污蔑关家。”
　　林镰颂冷笑一声：“好个心机。他是想借我林家的刀？”
　　“不是借，是顺。”林言曦看着他，“借势而行。我们若不动，他自会送关家一程。”
　　林镰颂阴着脸：“这两父子，跟在身边这么久了，关键的时候竟然坏我好事？”
　　林言曦忽而一笑，低声：“爹，他们其实没坏你好事。这父子俩要是不透露消息，我们今天恐怕连张家的门都出不来。”
　　他吸了口气，又道：“白昊云在水关门巷子的小院地契已经被张岚泽拿去，送给了白昊云。”
　　林镰颂脸色倏地沉下来。
　　“父亲，这白家两父子跟了这么多年，这一次，他们算是做对了事情。”林言曦慢声道，“要是我们真的就这样闷声一棒打了张家，张老爷子的怒火起来，可能真的会牵一发动全身，二来他们跟了我这么多年，从京城到江宁，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不会坏事的。”
　　林镰颂没再说话：“儿啊，你真的长大了”。
　　林言曦却垂了眼，缓缓道：“这世上，从未有一个人，在我哭的时候愿意抱着我，陪着我，在我卸下防备时，仍默然守着我。张岚泽是第一个——也是第一个不揭我伤疤的人。”
　　想到这儿，他嘴角微勾，轻轻一笑，低了低头。
　　林镰颂坐在旁边，揶揄道：“怎么？今儿个心想事成，生米煮成熟饭了？”
　　“人家其实也是惦记了好多年。”林言曦懒洋洋地答，“当年三家奔丧的时候给他的那方帕子，他还一直用着呢。”
　　“哦？”林镰颂笑出声，“看样子你这回，收获不浅。”
　　旋即又正了神色：“不过，这样的人，很危险。”
　　“为什么？”
　　“他可能会花心！”
　　林言曦垂眸不语。他心知肚明，眼前这位“可能花心”的人，早就在自己面前，把八月十五的计划说的一干二净。
　　“放过他吧。”林言曦忽然低声道，“张家的账，就算了。”
　　“真算了？”林镰颂挑眉，“这么多年的仇？”
　　“你不是也不许我报？”林言曦反击，“怎么这会又装清高？”
　　“那你可得准备好点。”林镰颂笑道，“八月十五，给他个头彩——惊喜！”
　　“我们就跟着他的计划来。”林言曦罕见正色，“别吓着人。”
　　“哟，瞧你这小模样……”林镰颂笑得头都偏了，“真是沦陷得不浅。”
　　父子俩笑着回了大帅府，而此时数里之外的关家，气氛却冷得很。
　　关兰慧赖在厅中不肯走，张岚宏一脸为难，关乔在一旁，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都这么晚了，回去罢。”关乔低声劝。
　　“这是我家，我就不走。”关兰慧横眉竖眼，“怎么，不成？”
　　张岚宏赔笑劝她，她却不依：“才不回去受罪，跟那个小瘪三凑合一天都腻了。”
　　见她越说越不像话，关乔使了个眼色给门外邵吴谦，几人合力将她抬上车，关兰慧在车里乱喊乱叫，撕心裂肺。
　　“真不懂规矩。”关乔冷眼，“都嫁出去了，还赖在娘家不走。”
　　“麻烦大哥了。”张岚宏羞愧道。
　　“倒也不是麻烦。”关乔奉茶送客，“你这妹妹是惯坏了，该管管。”
　　语气一顿，他忽又压低嗓音：“听说，你那位二侄子，真让她吃了不少苦头？”
　　“没的事。”张岚宏干笑。
　　既然人家都不认，关乔也不好追问。他点点头：“我叫人备车送你们。”
　　送客之后，邵吴谦快步而入，低声道：“张家大少爷失踪了。”
　　“小姐进园后从后门出去，就没再回来。”
　　关乔面色一凛，强压怒意，抹平眉头，坐下：“关兰慧这棋废了，张岚宸也……？”
　　“人已经找。”邵吴谦回道，“还没声张。”
　　关乔思索片刻，忽问：“你是从哪儿听说小姐放风的？”
　　“城南。”
　　城南？那边不是他们的眼线布不进去了吗？消息怎会从那里传来？
　　他心中一惊，猛然反应过来——“张家二老爷的毒！”
　　“我们又被算计了！”
　　关乔一拍桌子：“快去查城门！看看张岚宸今天有没有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