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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独自凭栏 心里话 ...

  •   曾几何时,张岚泽也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可如今再照照镜子,连自己都觉得厌烦。坏事学了个遍,连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也耍得顺手,真真是有样学样,越走越远。
      从寿仁堂出来,谢凌寒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早点歇着吧。”
      张岚泽转头示意寒莫言送送他。
      “不用。”谢凌寒摆摆手,“几步路,回去吧。”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张岚泽心头忽然升起几分凉意,原本想说出口的话也被他生生咽了回去。洗漱完毕,却毫无睡意。他捧着一本前朝史书,翻了一页又一页,眼睛在字上,心却早已飘远。
      掐指一算,归来江宁已有半月。落脚那日,黄家闹出那么一出,已算惊天动地。自那之后,城南赌坊讨债、张家接掌家业、城西码头起火、药铺救人……件件都是大事,桩桩都不安生。
      原想着能歇口气,可这江宁城的风云偏不让人安生。真相、人事,还有那些老一辈人不知哪年哪月的旧账,越挖越深。林家、张家、黄家、谢家、宫家、关家……个个有份,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第一次断黄家的生意时,张岚泽上下打点,费了不少心思。张家的烂账理清之后,他才发现,虽说家道中落,但留下的生意却是个不小的金库。家底丰厚不说,这些年上头赏赐的东西也不少。张老爷子不花,每年都让人存库里,年年积压,竟也堆出一座小山来。
      想到这儿,他目光落在一旁的寒莫言身上。最初在后院见到他,不过是记忆浮现,没想到这人竟是个理家好手。账目清了,田庄铺子、银钱进出、上下打点,样样都做得有模有样。
      “二少爷,你看着我干笑什么?”寒莫言问。
      张岚泽笑着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我奶奶怎么留了你这么个好手给我。”
      寒莫言低头一笑:“二少爷过誉。”
      张岚泽心里却不免又想起黄家。当日齐兰玉推他回来,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情愿。可后来想想,比起老一辈人老死不相往来、再见面时的尴尬,自己的那点不乐意,实在算不得什么。
      或许那时他没想到,自己会做一个如此“傻缺”又需要极深功力的人。
      “去厨房给我做碗宵夜吧。”张岚泽随口吩咐,“见着哪个婆子帮我做的,赏两个大洋。要无糖芝麻糊。”
      寒莫言提着灯笼出门。夜风吹动烛台与书页,屋里光影摇曳,映出一副人老珠黄、年华渐远的寒碜景象。
      “水也凉了。”张岚泽自言自语,“要什么没什么,不要什么倒是有。”
      人的信念是会崩塌的。就像一盘绿豆糕,从小吃到大,味道始终如一。可有一天,味道变了,心里那点执念也就塌了,再也回不去了。
      从前虽是落魄少爷,不如商贾之子富贵,但好歹有饭吃,有地儿住,自在逍遥。如今四方天,见来见去就是那几张老脸,江宁城就这么大,事事缠身,分身乏术……想再做回从前的自己,怕是再也不可能了。
      “世上哪有只赚不赔的买卖。”张岚泽低声道,“许了愿,就得拿最重要的东西去换。换了,就没得退。”
      他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
      夜色渐深,城南大帅府里,林言曦也无眠。
      通宵点灯射箭,箭箭中靶,靶心破洞,圆环无损。林镰颂听说儿子又在烧灯油练箭,只皱了皱眉,披了件披肩,亲自去了军营。
      林言曦仍在校场,手中大弓拉得满满,神情冷峻。许是拉得久了,手上的老茧隐隐作痛,他才找了个由头放下弓箭。
      “回去吧。”林镰颂站在他身后,语气温和,“雾浓霜重的,别伤了身子。”
      “我的身子?”林言曦轻笑,头也不回,“父亲的身子是大好了,这会儿才想起我来了?”
      林镰颂将披肩搭在他肩上:“什么时候说不关心你了?这么大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
      “我没有。”林言曦将他手拿下,转过身来,少有地郑重其事,“我要真是你眼里的小孩子,那你怎么不早说?非得等你这场大梦醒了,才来叫我小孩子?”
      林镰颂一时语塞,竟觉无奈:“不是别的,我不听医嘱,是我刚愎自用。可你呢?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做了什么,好歹保住了自己的命。”林言曦回道,“您是睡得香,可谁来管你儿子的死活?要不是谢家那人给我出主意,我自己又机灵点看出黄家在卖大烟,我哪能一下子制住那么几家子人?”
      林镰颂沉默片刻,忽然道:“现在你不用了。现在有人替你代劳了。”
      “所以你就要杀他?”林言曦冷笑,“用完了人就杀,你这套过河拆桥的把戏,还没玩够?”
      林镰颂瞥了一眼站在远处的白蒲威,脸色一沉。林言曦立刻挡在他面前:“你看他做什么?你要做什么,我还会不知道?不就是当年你那位至交张老爷子为了一点小事跟你吵了几句,你就记恨到现在?”
      “你不是也说过要报复?”林镰颂反问,“你不是说,总有一天要张家付出代价?”
      林言曦一时语塞。是,他说过。可现在……
      现在他已然舍不得了。
      林镰颂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沉如井,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回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低沉:“若是有一日,东窗事发——你记住,要告诉他,是你自己做的。”
      林言曦一怔,眉头微蹙:“为什么?”
      林镰颂目光如刀,语气却出奇地平静:“因为你说了是我做的他可能因为张老爷子的那一层关系不会信。你若真想护他,就把这笔账,揽到自己身上。”
      林言曦睁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若说是你自己做的,他反而会怀疑你是替我顶罪。”林镰颂继续道,“可你若说,是你自己做的,他就会明白——你和我,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一丝疲惫:“这就是机会。”
      林言曦喉头一紧,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可这话听在耳里,却像刀子一样,一寸寸割着心。
      “你要他活着,就得让他恨我。”林镰颂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你若真心护他,就别让别再相信我们父子之间有瓜葛。”
      林言曦低下头,指尖微微颤抖。他从未想过,父亲会用这种方式成全他。

      事实证明,人有时候思虑太多,确实会伤神。
      林言曦拨弄着刚才挽好的大弓,语气低缓:“父亲,说实话,我想放下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是真的觉得累。张家在江宁城风头正劲,可为什么还是有这么多破事?”
      林镰颂听到前半句时,心中其实是欣慰的——可后半句,却像一根细针,挑起了他心底深埋的旧事。
      当年言冰瑶嫁给他时,心中始终怀着复仇的执念。可惜红颜薄命,生下林言曦没几年便撒手人寰。若不是正房雨氏撑着,这孩子恐怕也活不到今天。半辈子征战沙场,几度生死,定都江宁后也享尽荣华富贵……若还有什么奢求,那就是希望这个独苗能平安长大,快快乐乐、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
      可惜,世事从不遂人愿。
      “你从小就有主见。”林镰颂的声音忽然柔和了许多,不再是江宁城大帅的威严,而像极了一位普通的父亲,“可你真的放得下吗?张家那个老头子,可是会天天在你眼前晃悠的。”
      张烨华怎么晃悠,他倒是不在意——反正就是个老头子。如今张家掌权的是个图安稳的年轻人,料想这位老人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林言曦其实也不太在意张烨华在眼前晃来晃去,重要的是,他可以看到张岚泽。这样,也就足够了。
      “既然说要放下,那就要说到做到。”林镰颂语气一转,“不是表态,而是决心。”
      张岚泽如今当家,有什么事他会不清楚?只怕在别人还没低头之前,他那边早已心知肚明。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林言曦摇了摇头,看着天:“但愿他不会怪我。”
      几里之外,张岚泽在廊下坐了一整夜,想着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前世今生,发了一晚的呆。直到寒莫言起身准备清晨事务,才发现自家主子竟一夜未眠。
      问题是,发了一晚的呆,现在还在发呆。
      寒莫言像往常一样,替张岚泽准备洗漱用水和用品。等卞令行来报,张岚泽才把飘得十万八千里的思绪拉回来。
      清晨空气中的大雾颇有聚拢之势,家里便来了客人。
      从前是老爷子点头见客,如今黑印在张岚泽手上,内府的客人见不见、怎么见、见多久,全由他说了算。
      他简单吩咐几句,便让卞令行去前门迎客,自己也开始整理仪容,准备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接待这位重要宾客。
      只是眼圈周围的乌青实在遮不住。张岚泽索性不遮掩,带着真实面貌去见人,总好过浓妆艳抹下的虚情假意。
      消息传到张烨华和张岚坤那边,几人便在寿仁堂坐定,等着这位大人物的到来。
      蓝色军衣披风映入眼帘,左右还有步兵随行。官员带枪本属常理,张岚泽也未让人在门口提出卸枪的要求。
      张烨华依旧稳坐钓鱼台,波澜不惊。张岚泽与张岚坤同时起身迎接,张岚坤向林镰颂行晚辈礼,与林言曦行平辈礼;张岚泽则只向二人行晚辈礼,恭敬躬身。
      “许久不见,倒也挂念。”张烨华开口,语气温和,“本想前阵子去大帅府拜访,无奈家中有事,实在抽不开身,见谅。”
      这“见谅”说得一点也不见谅。张岚泽眼珠一转,几个婢女便端着茶点上来。
      众人依次落座,他又一个眼神,卞令行便屏退左右。林言曦嘴角微勾,看着眼前人耍着少爷派头,倒也赏心悦目。
      “病是好了,就是偶尔还咳。”林镰颂轻描淡写地咳了两声,“年纪大了,毛病也多。”
      张岚泽不语,只是低头拨弄着茶盏,指尖轻触瓷沿,似在思索,又似在等待。
      张岚坤起身告辞:“父亲,我得去厂里一趟,剩下的就交给二侄子了。”
      张烨华点头:“去吧,别耽误正事。记得向大帅赔个礼。”
      林镰颂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张岚泽目送张岚坤离开,才开口问道:“请问大帅用过早饭了吗?”
      “他没。”林言曦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一大早不知哪根筋动了,非说想见老爷子,拉着我就来了。”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实则却是有意点明——林家此行,是主动登门,不是被动应对。
      张岚泽闻言,唇角微动,似笑非笑地掩唇轻咳,对卞令行道:“吩咐厨房。”
      “是,二少爷。”卞令行领命而去,寒莫言见状,也悄然退下。
      厅中一时安静,只有茶水轻响。
      林镰颂忽然开口,语气平缓:“这么久没来,老弟弟不会怪我吧?”
      张烨华端起茶盏,轻轻一转,淡淡道:“老哥哥是江宁的柱石,来不来张家,哪轮得到我怪罪?只要身子养好了,江宁城才算安稳。”
      “人老了,总是惦记。”林镰颂轻叹。
      “人老了,也容易多想。”张烨华接道。
      “怎么不说是任性?”
      “怎么不说是不讲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平和,话中却暗藏锋芒。看似是老友间的打趣,实则每一句都在试探对方的态度与底线。
      张岚泽静静看着,未出一言。林言曦则端着茶碗,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似在揣摩,又似在等待。
      “你们慢慢聊,我去厨房看看早饭准备得如何。”张岚泽起身,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
      林镰颂忽然转头:“正好,言曦,你也去走走。我和张老爷子说些体己话。”
      张岚泽微顿,面上不显,心中却已警觉。所谓“体己话”,不过是另一场更深层的交锋。
      他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与林言曦一同退下。
      刚出门,张岚泽便加快脚步,直往厨房方向走。林言曦一愣,随即快步追上。
      “岚泽。”他伸手拉住张岚泽的衣袖,“怎么了?”
      张岚泽甩开他的手,语气冷淡:“没什么。”
      这语气,分明是有事。
      “喂,我警告你啊,我可是江宁城的少帅……”林言曦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那我就告诉少帅,我们张家庙小,供不起您这尊大佛。”
      林言曦一怔,随即挡在他面前,语气低沉:“你到底怎么了?那天还好好的,今天就……说,我做错什么了?”
      张岚泽看着他,眼神冷静如水,半晌,才缓缓移开视线,淡淡道:“你没错。”
      这“没错”,比责备更让人难受。
      林言曦站在原地,望着张岚泽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不是不懂张岚泽的脾气,也不是第一次见他冷脸,可今天这份疏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像是某种决绝的前兆。
      张岚泽没有回头,步伐却慢了下来。他知道林言曦会追上来,也知道他不会轻易放手。
      “你到底在气什么?”林言曦低声问道,语气不再是少帅的高姿态,而是一个朋友的试探。
      张岚泽停下脚步,侧过身,眼神平静:“你不该来。”
      “我陪我父亲来张家,有什么不该?”林言曦反问。
      “你知道你父亲此行的目的。”张岚泽语气不重,却字字如钉,“你也知道,他不是来叙旧的。”
      林言曦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林镰颂此行,是主动出击,是试探,是布局。而他,作为林家的继承人,哪怕只是陪同,也意味着立场。
      “可我来,是为了你。”他低声道。
      张岚泽看着他,眼神微动,却没有回应。他知道林言曦说的是真话,可在这场权力与家族的棋局中,真话从来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他缓缓转身,眼神淡淡地落在他脸上,语气依旧克制:“所以呢?”
      林言曦一时语塞。他不是没见过张岚泽冷静的样子,可今天这份冷静,像是一堵墙,隔得他连一句话都说不进去。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他试探着问。
      张岚泽之前所有的疑虑都被这句话给证实了——看来白蒲威说的都是真的。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你来张家,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父亲?”
      林言曦皱眉:“我来,是因为我想见你。”
      “可你是林家的少帅。”张岚泽语气不重,却像一记钝锤,“你父亲来,是为了布局。你来,是为了什么?”
      林言曦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父亲此行的意图,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可他不想在张岚泽面前,永远只是一个“林家的人”。
      “我来,是因为我喜欢你。”他说得很轻,却一字一句。
      张岚泽的眼神微动,像是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低声问。
      “我知道。”林言曦看着他,眼神坚定,“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为了什么家族利益。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张岚泽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衡量,又像是在等待。
      良久,他才开口:“你说这些,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想过。”林言曦点头,“可我更怕什么都不说。”
      张岚泽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不该说的。”
      “可我已经说了。”林言曦走近一步,语气低沉,“你可以不回应,但你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张岚泽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动摇。他看着林言曦,像是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你知道我是谁。”他说,“你也知道我可能不会答应你。”
      林言曦轻声道:“所以你一直在算计,是吗?”
      风吹过竹林,叶影婆娑,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近在咫尺,又远若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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