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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高密 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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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灯光昏黄,张岚坤还站在窗前,背影被拉得老长。风一阵阵地灌进来,吹得他肩膀微微一抖。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方玲懿手里抱着一条薄毯,悄悄走近,轻轻地替他披在肩上。
“夜里凉,别着了风。”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
张岚坤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却下意识地抓了抓毯角。方玲懿身子一颤,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方玲懿突然道:“你真的不怪我?”
张岚坤终于转过头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怪你什么?怪你在出嫁前没跟我说实话。”
方玲懿抬起头,眼圈微红。
张岚坤顿了顿,像是把压在心头多年的话,一点点掀开:“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孩子的事?从头到尾,我心里很清楚。可你不说,我也就装糊涂。你要我护,我就护。你要我扛,我就扛。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心甘情愿。”
方玲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轻轻地、悄无声息地落在毯子上。
“玲懿,”张岚坤轻轻唤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温柔,“我这一辈子,最对得起的事,就是娶了你。你是我心里的人,这点,从来没变过。”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却握得很紧。
“我不计较那些事,真的不计较。”他说,“只是现在,东窗事发了,这一摊子事,是躲不过去了。”
他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像是压在心头的乌云:“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顿了顿,语气低了几分:“你别怕,就算再有什么事情,我都在你身边。”
方玲懿没再说话,只是走近一步,轻轻靠在他肩头。她知道,这一刻,他们终于把那些年没说出口的话,说清楚了。
屋外风声渐起,廊下的枝叶在夜色中轻轻摇晃,像是也听懂了这对夫妻多年未解的心结。
不知是早有安排,还是另有打算,白氏父子被兵卫悄悄带进大帅府地下室的路上,竟连个影子都没瞧见。这一路走得静悄悄的,连脚步声都像被地砖吞了去,叫白昊云心里直发毛。
大帅府外头看着气派,说不上多么宏伟,但跟城南那些青砖小瓦、马头墙的小宅子比起来,确实是高出一截。其实这地方并不是林镰颂南下夺城后新建的,而是前朝南洋军驻地时留下的旧址。彼时根基未稳,林镰颂也不愿大兴土木惹人非议,便顺势征用了这处城东旧府,改作大帅府。
一进门,迎面便是西洋式的螺旋楼梯,楼梯中嵌着一座老钟,将左右两边分得泾渭分明。但白昊云并未上楼,而是绕过楼梯,朝后厨方向走去。走廊细长,尽头便是厨房的门影。可他走到一半,忽地右转,钻进了杂物间。
若不是熟门熟路的人,谁能想到那堆得乱七八糟的橱柜后头,竟藏着一扇暗门?
门轴“吱呀”一响,惊起墙角一只飞虫。四方楼梯盘旋而下,直通地底。地下室倒不潮湿,反倒像个闭关修炼的清静之所。两排淡黄灯光照亮走廊尽头,林镰颂正端坐交椅,神情冷峻,宛如钓鱼台上的老将军。
白蒲威不由打了个寒噤。
“怎么?”林镰颂把玩着手上的戒指,眼神扫过来,“本帅就这么吓人?”
人未全现,声先至。这半年虽卧病在床,气势却未减分毫。白蒲威一时竟有些不适应这熟悉的声音。
“大帅!”父子俩立正行礼,“许久未闻您这般中气十足。”
“谢家的药,果然有些门道。”林镰颂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懊悔,“早知道这般灵验,也不至于吃这场亏。”
白蒲威心里却是一紧:既然能下床走动,说明这位大帅的身子已无大碍。除了脸上添了几道皱纹,身子瘦了些,气色差了点,其他的……并无大变。
“这半年昏昏沉沉,躺在床上不省人事,没想到江宁城已翻了天。”林镰颂语气沉稳,嗓音依旧浑厚,“你们两个,倒是好帮手。”
这“好帮手”三个字听着不似夸奖,反倒像是话里带刺。白氏父子不敢辩驳,只低头听训。
“关家那副要反的嘴脸,从来就没藏过。”林镰颂冷笑一声,“只是看在他老子的面子上,张老爷子当年还劝过我,我才没动他。”
他忽地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我这场病,竟也是那位‘好帮办’的手笔。”
白昊云面无表情,低声劝道:“大帅,眼下关家还动不得。”
“自然动不得。”林镰颂理直气壮,“要动,也得看张家的态度,看那位新掌事人的意思。”
关家不能动,一是明面上无罪,二是半年前下毒之事无凭无据,三是张家新当家人的立场尚未明朗。张烨华突然退位,换了个年轻人上来,是敌是友尚未可知。更何况,长房那位少爷至今未归,戏还唱不全。
“不过你那釜底抽薪的一招,倒是妙。”林镰颂语气一转,冷冷道,“张家折了个人,黄家得了两个帮手,谢家仗着宫家那小子,倒真有点张家当年的气派了。看来这江宁城,也不需要我这老头子操心了。”
此言一出,白氏父子顿时跪地,额头贴地,齐声道:“大帅明鉴,半年前实属事出有因。”
林镰颂却不再理会,只用手指轻敲桌面:“关家这阵子还算安分?”
他又道:“听说张家长房那小子,跟关家有点来往喔。”
白氏父子低头不语,连呼吸都放轻了。
“听说三房那个姓关的,被张岚泽禁了足。”林镰颂语气淡淡,“看来,果然有点关系。”
白昊云额头上的汗珠已凝成水滴,白蒲威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林镰颂缓缓起身,扶着桌角走近,“八月十五,城南酒楼,替我定个雅间。”
他目光一转,落在白蒲威身上,声音沙哑却透着寒意:“你儿子的忠心,分我一半都难。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白昊云的肩膀:“你若得空,替我给张家那位提个醒。让他记着,这江宁城里,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低沉:“言家的事,你们最好一个字都别提。张老头子的手段你们清楚,这小子是黄家三太太带出来的,手段也不差。那日能带人一口气扫光城南烟馆,说明他不是个省油的灯。要是知道言家的后人要追杀他全家,怕是关家还没动,江宁城就先炸了。”
“大帅……”白昊云试探着开口,“不至于吧?”
林镰颂轻笑一声:“去吧。八月十五,我要给那位年轻人——一份厚礼。”
他意味深长地拍拍白昊云的肩膀:“别坏我事,也别让我失望。”
风声一过,人影已远。白蒲威瘫坐在地,脸色煞白:“老头子病了一场,疯了不成?”
疯没疯不好说,但若真动起手来,江宁城怕是要血雨腥风。
“怎么办?”白蒲威急道,“父亲你拿个主意!”
白昊云沉思片刻,定声道:“你等会儿去趟张家,告诉张岚泽,大帅醒了,让他找个由头来见驾。”
“记着,一定要把张老爷子也带上!”他语气急促,“一定要带着张烨华。”
“等大帅睡了再去。”他又补了一句,“还有,把少帅要在八月十五琴弦上抹毒的事,也一并告诉他。”
“什么?!”白蒲威惊得跳起来,“父亲你疯了?”
白昊云一脸无奈:“你动动脑子想想,大帅要真插了手,张岚泽就死定了。现在只能赌一把。”
白蒲威还想说什么,可一想到父亲跟了林镰颂半辈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有几成把握?”他低声问,“要是赌输了,我们俩死了倒没什么,少帅怎么办?”
白昊云闭上眼,脑中浮现那日在巷子里与张岚泽短暂交锋的情景,良久,咬牙道:“去。”
“知道了。”白蒲威点头,“我入夜之后就去。”
清晨,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天边一抹淡金色的光洒进张府的窗棂。张岚泽刚睁眼,衣襟还没系好,耳边便响起卞令行急促的脚步声。
“二少爷,不好了——白蒲威在门外站了一整夜!”
张岚泽猛地坐起,脸色一变:“你们怎么做事的?这种事怎么不叫我!”
屋里几个下人正要进来伺候穿衣,被他这一声吼吓得不敢动弹。卞令行低头不语,寒莫言也赶紧进来打圆场:“人已经请进来了,二少爷别动气。”
话音未落,白蒲威已被带进屋来。他一身风尘,眼下乌青,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发抖,显然是彻夜未眠。
“二少爷,早。”他拱手行礼,声音沙哑,“打扰了。”
张岚泽一看他这副模样,气也消了一半,忙道:“快坐,快坐。来人,倒杯热水。”
寒莫言赶紧端来一杯:“要不要吃点东西?听说你在门外站了一夜,二少爷刚才还在骂我们呢。”
“多谢。”白蒲威摆摆手,语气急促,“不坐了,时间紧,我有要紧话说。”
他话音刚落,张岚泽手中茶水一晃,洒了半袖。他心头一紧,从这句“有事要说”里,听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他稳了稳神,拿帕子擦了擦手,随即吩咐道:“你们都出去。莫言、令行,你们也先退下。”
两人刚要应声,他又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卞令行:“这会儿,除了我,还有谁知道白蒲威来了?”
卞令行答得干脆:“一路上小心得很,除了门房那人,没人见着。”
“好。”张岚泽点头,眼神一沉,“用什么法子我不管,你让门房那人忘了这回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老爷子那边,也别提。嘴巴都给我管紧了。”
“是!”寒莫言与卞令行齐声应下,退了出去。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张岚泽与白蒲威两人对坐。窗外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上,斑驳陆离,像是也在等待这场密谈的开场。
张岚泽看着白蒲威,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压迫:“平时见你在林言曦身边跟着的,怎么今天自己来了?说吧,什么事。”
白蒲威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带着一丝迟疑与惶恐。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彻底改变江宁城的局势,也可能将自己父子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他还是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