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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张家 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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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人手边都搁着一盏茶碗,碗里盛着热腾腾、香喷喷的芝麻糊,黑亮亮的,冒着细细的热气。
“老爷子一到晚上就不喝茶,这规矩,咱们几个人晓得。”张岚坤话说到一半,忽地顿住了,后头那句像是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憋得他脸色都有点不自在,“你是怎么这么快就晓得老爷子的口味的?”
他又忍不住嘀咕一句:“你这点脑子,张家的账本都堆成山了,哪还有空装这些闲事?”
张岚泽懒洋洋地抬起左手,指了指旁边的卞令行:“他。”
卞大总管一脸苦相,像是背了天大的冤:“大老爷,不是我自愿的。”
“说正事吧。”张烨华一开口,打断了两人的插科打诨,语气沉稳,“让张岚宸回来的当家令,张岚泽刚才已经让人送去十三行了。你们两个,有什么想法?”
方玲懿连连摇头:“二侄子,给你添麻烦了。”
“添麻烦倒不打紧。”张岚坤接过话头,语气却有些复杂,“他又不是那种会害人的人。”
说着,他右手背重重拍在左掌心上:“怎么就教出这么个逆子来!”
“孽障!”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真是孽障。”
“孽障不孽障的,你现在也没得选了。”张岚泽语气平静,却句句扎心,“还是想想怎么办吧。”
“空口无凭,怕是难办。”方玲懿难得开口,“这半年前的事,大帅府既然没捅出来,想来是没拿到实证。要不然,林言曦当时也不会釜底抽薪,把老二送进去了。”
张岚泽眼神一亮:“半年前的事,大妈知道多少?”
语气虽淡,张岚坤却听得心里一紧,忙不迭地掩饰:“那时候我们知道得不多,是你爹被关进去后,才晓得中间的一些事。”
张岚泽低头搅着碗里的芝麻糊,汤匙上挂着一层黑亮的糊糊。他搅得极慢,像是要把那点热气全都搅散了。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半年前的事,从张家起头,牵扯到黄家、谢家,最后连城东的大帅府和督军府都卷了进去。最上头那位也被人算计了一把。大帅府那位年少气盛的,拉了谢家和宫家那位不省油的灯来搅局,表面上是肃清大烟,实则是杀鸡儆猴,敲打张家。
至于张岚坤有没有下过水,下得有多深,老爷子和黄家外婆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怎么让江宁城暂时稳住局势,让那位少帅歇了手不再闹腾,这些事,张岚泽心里都有数。
他不说话,屋里也没人接话。众人只看着他搅芝麻糊的动作,像是搅进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张烨华终于开口:“你打算怎么应对?”
张岚泽托着脑袋,语气慢悠悠的:“多年前您老人家是怎么应对前朝那位将军的?如今要是还照着那一套来,无非是掩耳盗铃,对牛弹琴。”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几分:“我不怕出事,真要出了事,也不怕收拾。就是这些个东西,实在让人头疼。更何况,是大帅府明令禁止的大烟。要是真没事,拖回来打一顿,给点教训也就算了。可要是出了人命,凭张家在江宁城这么多年的根基,也能让人闭嘴。”
“闭嘴”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像是专门说给张岚坤听的。
他不是没看出张家这些年日落西山,可底子还在。只是如今子孙辈的教养不同了,若还能像当年老爷子那样,在阅江楼舌战言家将军,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能不使就不使。手上干净,才是真正的底气。
“要老爷子亲自走一趟了。”张岚泽道,“见大帅也好,林少帅也罢,这件事,老爷子的立场得表得明明白白。”
他语气一顿,划出重点:“得让大帅府的人知道,当年那场称兄道弟的仪式,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这时,谢凌寒不知从哪头冒出来,大步迈进寿仁堂,一眼瞧见张岚泽手边的芝麻糊,立马一副怨灵附身的模样:“你这没良心的,有吃的也不叫我。”
张岚泽一挥手,寒莫言端来一大碗芝麻糊:“今天吃不完不许走。”
谢凌寒边吃边说:“我家那位姑爷爷,半年前因为大烟的事没出面,然后呢……”
“然后。”张烨华冷冷打断,“然后我急急忙忙把老大家的送出去,让大帅府扑了个空。”
“所以说嘛!”谢凌寒满嘴芝麻糊往外喷,“自找的。”
“那么一大碗芝麻糊都堵不住你的嘴。”张岚泽这回是真没给他好脸色,“看看大家都愁成什么样了,你还在这儿煽风点火。”
谢凌寒却一点不以为意:“你晓不晓得三太太为啥把你丢回来?就是让你学会怎么心狠。”
他擦了擦嘴:“有些人,你不对他狠点,他就会坏事。”
这话说得直白,毫不掩饰。
“谢凌寒!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张岚坤也忍不住了,“事情都到这地步了,张岚泽收拾了多少烂摊子?现在能有这局面,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是您老人家没本事,还要劳烦刚回来几天的侄子。”谢凌寒得理不饶人,“你要真有点本事,大烟和你家老三的事,至于闹成这样?”
张岚坤拍案而起:“你谢家在张岚逸被抓的事上,不也推了一把?”
“你能放火,我就不能点灯?”谢凌寒也不示弱,拍着桌子回敬,“你以为你就是好人?”
“够了!”张岚泽将茶碗“啪”地一声放下,“吵够了没有?”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老爷子还在这儿呢,你们这样吵成什么样子?”他冷眼扫过众人,“都坐下。”
“是啊。”方玲懿赶紧打圆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张夫人,你丈夫这脾气,都是你纵出来的!”谢凌寒还不肯罢休,“人家督军多好的榜样,才值得他学呢!”
“闭嘴吧你!”张岚泽终于忍不住,“你不是刚说我,现在又是哪学来的歪理?”
他托着脑袋,像是神游了许久,忽然道:“卞总管。”
卞令行立刻躬身:“二少爷吩咐。”
“明早递帖子去大帅府,就说老爷子要拜访老大帅,顺便探病。”张岚泽又端起那只被他晃出半碗水的茶碗,“我明天去找林言曦。”
他顿了顿,又道:“去城南九楼李嫂那儿买一坛好酒,再去御泉买一百个月饼,五个一捆。”
“老表!”谢凌寒嘴里还含着芝麻糊,含糊不清地问,“你这又是要做啥?”
“你明天跟我去军营,送月饼。”张岚泽淡淡地说,“老爷子去大帅府,探病。”
“送月饼?”张岚坤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点不屑,“这有啥用?是能解决问题,还是能翻案?”
张岚泽不急不躁,语气平平:“你行?”
张岚坤一噎,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张岚泽不放,又追了一句:“要不你去?”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记闷棍,敲得张岚坤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方玲懿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张岚坤的袖子,低声道:“二侄子说得对,就听他的吧。”
张岚泽点点头,语气一转:“解了三房那位的禁足,让她去城东帮办府走一走。”
此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张岚坤和方玲懿像是被雷劈了一下,齐齐愣住,眼神里满是惊讶与迟疑。
“关了这么久了,也该透透气。”张岚泽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水,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张烨华坐在上首,眼珠微微一斜,随即又回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就按你说的办吧。”
这一句,像是落子无悔,定了局势。
张岚坤低着头,眼神复杂。他心里明白,张岚泽这番话,不只是安排,更是宣告。他这个侄子,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人扶一把的小辈了。他能稳住场面,能看清局势,也敢拍板定事。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在张家打拼下来的威风,竟在这一刻,被这个年轻人轻轻一拨,就散了。
可他心里却没有怨,反倒升起一股说不清的佩服——佩服这个侄子有胆识,有章法,更有那股子沉得住气的劲儿。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低声道:“你说得对。”
张岚泽没再看他,只是将茶碗轻轻放回桌上,眼神望向窗外,夜色沉沉,江宁城的灯火在远处一闪一闪,像是棋盘上未落的子,等着他一一摆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