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南》焚城红月

34、城东 牢房

　　“老死不相往来？”谢凌寒靠在宫长朔的车门上，转过脸来，颇有疑惑地问道，“这话当年是谁说的？”
　　“三太太。”周骢启哈着热气，搓着手道，“当年签字，两家合离的时候说的。”
　　“当年没把老人家气出个好歹，真是万幸。”谢凌寒抬手摸了摸额头，抓了抓脑门，“要是真气出点事来，这小子以前可就真是可怜了。”
　　他又叹了口气：“唉，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你整天就知道叹气，老气横秋的！”林言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家老表都没你这么闲。”
　　谢凌寒望过去，只见张岚泽依旧那副模样，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步履从容。令人惊奇的是，林言曦竟也学着他的样子，手插口袋，慢悠悠地走来，脸上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后面几日，还得劳烦宫厅长了。”张岚泽走近，朝宫长朔作揖，“多有打扰。”
　　宫长朔连忙将他扶起，神色局促，仿佛这份晚辈之礼他受之有愧：“不麻烦不麻烦。”
　　他余光一扫，瞥见谢凌寒投来的“凶灵”般眼神，赶紧又补了一句：“应该的，应该的。”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周骢启适时开口：“既然没事，那就都散了吧。”
　　“还请劳烦督军与白先生送少帅回府。”张岚泽又朝周骢启与白昊云拱手，“有劳二位。”
　　二人皆颔首回礼。张岚泽微微一笑，转头看了林言曦一眼，轻叹一声，低声对谢凌寒道：“陪我回去吧。”
　　他顿了顿，又道：“陪我走走？”
　　“行！”谢凌寒像个大爷似的从车门上起身，“那我们两个就先回去了。”
　　“确定不用送？”宫长朔小心翼翼地问，“这么晚了，真的要自己……”
　　“走吧。”谢凌寒打断他，“莫言、腾义你们几个在后头跟着就行。”
　　说罢，二人侧身点头作别，转身离去。
　　“这个二少爷，倒是个有趣的人。”白昊云忽然感慨，“人冷得很。”
　　周骢启只是动了动嘴角，笑而不语。
　　“他哪里有趣？”宫长朔又开始在人背后说闲话，“性格孤僻得要命，整天一副大爷样，那张脸永远板着，好像谁都欠他似的。”
　　林言曦朝白蒲威翻了个白眼，显然不想再听这位警察厅长的废话。白蒲威也不客气，撸起袖子，干脆利落地将宫长朔敲晕，拖进了车后座。
　　这下轮到周骢启叹气了：“唉，一个比一个野蛮。”
　　几条街道之外，张岚泽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他赶紧用帕子捂住嘴，免得喷到谢凌寒脸上。
　　“又感冒了？”谢凌寒皱眉看他，“你怎么老是感冒？”
　　“我没有。”张岚泽嘴硬，“刚才就是打了个喷嚏。”
　　说着还装模作样地用手扶额：“哎哟，我发烧了。”
　　“得了吧。”谢凌寒翻了个白眼，“你要真装病，没个十天半个月的，怎么能好？”
　　话锋一转，他问：“林言曦都问你什么了？”
　　“没什么。”张岚泽耸耸肩，“就说了几句话，其他的，没什么。”
　　“就几句话？”谢凌寒一听，顿时不乐意了，“你这个蠢人，这么好的机会都不知道把握。”
　　张岚泽摇头：“没到时候。”
　　确实，还没到时候。
　　谢凌寒也算老江湖，听懂了这四个字的分量，便不再多言。长街之上，几人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老长。张岚泽走得极慢，几乎拖了整队的后腿。
　　“要是不想走就上车吧。”谢凌寒见他有些吃力，关心道，“上车？”
　　张岚泽甩开他伸来的手，摇头拒绝。
　　“喂！”谢凌寒不满，“你看看你走路的速度。”
　　张岚泽停下脚步，斜眼一瞥，随即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谢凌寒一脸委屈，心想自己到底是哪里招了这尊瘟神，也只好快步跟上。
　　张家门口，卞大总管的心早已提到嗓子眼：这么晚还不回家，是要出什么事吗？
　　直到看见一行人走来，他才松了口气，急忙迎上前：“二少爷，可算把您盼回来了。您说您这么晚出去，是做什么嘛！”
　　“二老爷子在牢里病倒了，带谢家少爷去看看。”张岚泽语气平淡，话里不带一丝情绪，“你赶紧去通知老爷子，让他查一下南面十三行的情况。”
　　卞令行不假思索：“十三行表面上挂在老爷子名下，但现在是大少爷在管，要不要知会他一声？”
　　“恐怕还没查到他头上，那位就已经知道了吧？”谢凌寒走上前，低声对张岚泽道，“你这样查，反而打草惊蛇。”
　　“人已经在江宁城了，查与不查，结果都一样。”张岚泽喃喃，“不过是快慢而已。”
　　谢凌寒皱眉沉思，忽然一惊：“你父亲今晚的事……”
　　张岚泽点头，反问：“你刚才在牢房里灵魂出窍了吗？现在才反应过来？”
　　他又道：“能知道张岚逸喜欢吃桂花糕，又能把手伸进城东监狱而不被你家舅舅发现的，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谢凌寒沉声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传当家令去十三行，召大少爷回来，再去和老爷子把今晚的事说清楚，让张岚坤和方玲懿两人在场。”张岚泽边走边思索，“大帅府那边，恐怕也得拉进来。”
　　“半年前的事都让人头疼，你还想拉人入伙？”谢凌寒简直要被他气笑，“张岚泽，你不动脑子吗？”
　　张岚泽也烦了：“你怎么知道我说服不了老爷子？”
　　谢凌寒回怼：“你又怎么知道你能说服他去大帅府走一趟？”
　　“因为他不用。”一道浑厚的声音从旁传来。
　　只见张烨华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台阶上，神色沉稳：“都进来吧，有些事，还是要慢慢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