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南》焚城红月

33、城东 牢房

　　“意思就是，”张岚泽毫不留情地指着那盘桂花糕，语气冷静却字字如刀，“城东大帅府那位半年前吃下去的，和你现在面前这块，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给你父亲服了百草解毒丹，应该无碍。”谢凌寒一边说，一边看着张岚泽腕上表盘的分针走了一格后，再次为张岚逸把脉，“脉象已稳，只要明早能醒过来，就没大碍。他吃得少，发现得早，不致命。”
　　“谢了。”张岚泽歪头道，“回头记得去我那儿拿钱。”
　　“钱倒不急。”谢凌寒揉了揉鼻梁，掸了掸空气中浮动的粉尘，“不过那几位就没这么好运了。他们吃下去的是鹤顶红，没你老子这命大。”
　　他顿了顿，又道：“老表，你得好好想想，之前你父亲在外头得罪过谁，或者张家从前有没有结下什么仇怨。”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张岚泽却听得明白——谢凌寒这是当着他的面，把话说给在场其他人听。若几家不能达成共识，传出去就能说成是张家为替张岚逸脱罪，借谢家之手嫁祸宫长朔。毕竟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感情上总比一个只知在警察厅办事的亲舅舅要深厚得多。
　　“在城东牢房下药，绕这么大个圈子，又让人及时发现中毒，图什么？”张岚泽望着躺在干草上沉睡的张岚逸，语气淡然，仿佛在自言自语，“半年都在牢里过日子了，还谈什么得罪人？恐怕得罪人是小事，警告张家才是大事。再这么下去，不就和那几位一个下场？”
　　“痴心妄想倒不至于，但若说是未雨绸缪，也算是心里有数。”谢凌寒点头，“看这手法，会是谁？”
　　其实心中已有答案，但是否说出口，还得看在场众人的态度。张岚泽斜睨了张岚逸一眼，淡淡道：“若没别的事，我就先回了。”
　　“今天这事，就当是张岚逸自己吃错了东西，上吐下泻。”他话音未落，宫长朔立刻打断：“二少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张岚泽语气平和，“怎么？宫厅长还想让我说出别的意思？”
　　宫长朔不知为何火气上涌：“你把话说清楚！”
　　谢凌寒终于忍无可忍，走上前一把揪住自己舅舅的胳膊往外拖，边走边骂：“你好意思说！做事不上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正经事不会干，看热闹倒是头一份。一年能靠谱几回？每次让你办事都乱七八糟。真出了事就知道找督军擦屁股。药铺看热闹你是第一名，其他事一概不管，少在这插嘴！”
　　宫长朔被拖着走，嘴里还喊着“痛”。
　　周骢启察觉气氛微妙，朝林言曦颔首道：“少帅，我在外头等您。”

　　林言曦点了点头。
　　张岚泽心中暗道：不愧是督军，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属实一流。寒莫言也识趣地往旁边一站：“二少爷，我去外面和谢少一起等您。”
　　白昊云与白蒲威也行了个军礼，跟着寒莫言一同离开。
　　屋内只剩下昏迷不醒的张岚逸，以及大眼瞪小眼的两人。
　　“你还好吧？”张岚泽试图伸手去握林言曦紧攥的拳头，刚上前一步，却握了个空。
　　林言曦退了一步。
　　张岚泽再上前一步，对方又退一步。
　　走廊本就狭窄，没几步，林言曦已靠在牢门的铁栅栏上。
　　“抱歉。”张岚泽意识到自己可能冒犯了，退了一步，语气却毫无诚意，“不是有意的。”
　　“好玩吗？”林言曦冷冷地问，“二少爷以为对我嘘寒问暖，就能解决一切？”
　　他靠在铁栏上，神情冷峻，一手插兜，一手扶了扶军帽，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张岚泽垂头丧气地解释：“我没想到会这样，我一开始只是……”
　　“一开始是什么？”
　　“我……”
　　张岚泽竟一时语塞，从未有过。
　　林言曦双手插兜，抬起下颌，冷声道：“你难道没想过，禁烟之后会伤害多少人的利益？如此冒失，还敢自称江宁城之首？”
　　“江宁城之首”这名号，不过是张岚泽借来用用，连张烨华本人都未曾点头。如今被林言曦当面揭穿，心中不免有些委屈。
　　可他并不觉得自己愧对这个称号，反倒迎了上去：“那少帅，你说怎么办？你说，我做。”
　　林言曦面无表情，忽然爆冲上前，一把揪住张岚泽的衣领，将他按在铁栅栏上，咬牙切齿：“你别以为我真不敢动你！别忘了，刚才出去的那几位，现在都站在我这边。你以为我真需要你张家配合铲除关家？不见得！”
　　张岚泽眼神一亮，嘴角勾起：“那好，等我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早太阳一升，我就解了关兰慧的禁足。张岚宸我也下了当家令召他回来，到时候黑印一交，张家烟馆子遍地开花。”

　　他继续道：“然后我再向关家表忠心，立个军令状，把你绊倒邀功。”
　　“你……”
　　“我相信，那位老人家，会对你父亲的大帅之位产生浓厚兴趣。”
　　林言曦眼中血丝浮现，呼吸急促，情绪几近失控。他一手揪着张岚泽衣领，另一手高高举起。
　　张岚泽知道自己作死作得彻底，心想这一拳怕是躲不过了。
　　“砰！”拳头砸在铁栏上，关节处泛红，甚至渗出血丝。
　　张岚泽怔住了。
　　“你疯了。”他低声道，“我话是说得过分，你要打就打，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他挣脱林言曦的手，抓住那只受伤的拳头，吹了吹：“你傻啊？你的手能硬过铁栏？疼不疼？”
　　“你是在关心我？”林言曦眼中闪着星光，“还是又想博我同情？”
　　张岚泽满腔愧疚顿时烟消云散，立刻甩开那只手，正色道：“你要是生气，要杀要剐随你，别浪费我感情。”
　　“我现在可不敢动你。”林言曦甩了甩手，冷冷道，“你张家虽不如当年，但根基犹在。我父亲当年若非你家老爷子，这江宁城也未必守得住。你如今又是当家人，我还没蠢到那地步。”
　　坐下说嘛。”张岚泽不顾地上是否干净，随意找了块稍显清爽的地方坐下，仰头望着林言曦，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当年八月十六城破前，是我爷爷游说各方才稳住局势。你父亲找老爷子谈过？”
　　他拽了拽林言曦军靴边的一点裤脚，笑道：“你坐下，我仰着脖子看你，累。”
　　林言曦沉默片刻，竟真的坐了下来。
　　“照你这么说，这听着也不像是你父亲和我爷爷结盟的理由。”张岚泽一边活动脖子，一边试探，“是不是交换了什么？”
　　林言曦有些不耐，将头埋进臂弯里，闷声道：“你这么想知道，怎么不去问你家老爷子？”
　　“你这人怎么这样？你现在就在我面前，我为什么要费周折去问老爷子？长线短线你都分不清楚？”张岚泽皱了皱眉，心知对方心中有事不愿说，可不愿说就直说，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算了，你不愿说我就不问了。我走了。”
　　“别！”林言曦忽然伸手，拽住他衣袖，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恳求，“能不能……和我一起出去？”

　　张岚泽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不得了的把柄，笑得一脸坏意：“你怕黑？”
　　“你竟然怕黑！我的——”
　　“天”字还未出口，便被林言曦一把按在铁栅栏上。这次的力道比先前更重，张岚泽的双手被牢牢按在头顶，动弹不得。
　　场面一度凝滞。
　　“我说，”张岚泽语气暧昧，眼神里却带着几分认真，“少帅，兵不厌诈不是这么用的。你今晚已经是第二次这样折腾我了，不觉得尴尬吗？”
　　林言曦目光深沉，语气低冷：“你反正脸皮厚，又有什么关系？”
　　张岚泽轻轻“哦”了一声，努力挣出一只手，作势要去碰林言曦的脖颈。
　　那颈间皮肤微黑，透着北方军人的粗犷，喉结微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张岚泽也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他没有再进一步，只是轻声道：“你要是因为我刚才说的话生气，要打要骂都行，别再拿自己出气。”
　　林言曦沉默片刻，终是松了手，低声道：“不想伤着你。”
　　张岚泽揉了揉手腕，坐回原地，语气轻松：“那就坐下说嘛。”
　　林言曦这次没有拒绝，只是静静坐下，低头不语。
　　张岚泽望着他，忽然轻声问：“你是不是……其实也很累？”
　　林言曦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张岚泽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坐了一会儿。
　　牢房外，夜风微凉，灯火昏黄，两个年轻人肩并肩坐在旧日权力的阴影下，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