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南》焚城红月

28、来龙去脉 故事

　　自认为是听到了有史以来最荒唐、却也最深情的一段旧事——前朝摄政王竟与镇国大将军私定终身，不但结发拜堂，最终还以“生而同衾，死亦同穴”的结局画上句号。
　　这般情深意重，诚然也算圆满了。
　　人这一世，烟花易冷，盛世难久，富贵也好，落魄也罢，酸甜苦辣，尽数尝遍，方可唤作人生。只是这两人的归宿，惨烈得也未免太过。
　　“改朝换代之际，位高者多半难有好结局。”谢凌寒倚坐一旁，说得轻描淡写，“更何况，是两个都在位极人臣之上的。”
　　张岚泽微挑眉，将茶碗重重一撂，托着腮冥想道：“可这些旧事，怎就像鬼魅似的，挥之不去？”
　　不错。你可以不去找往事，可往事自会找上门来。逃，是逃不掉的。
　　“二少爷，茶凉了。”寒莫言在旁温声提醒，“我给您换一碗吧。”
　　“那就换。”张岚泽语气平淡，眉头却越锁越紧。
　　谢凌寒也举起自己的茶碗：“我这碗也凉了，莫言，一并换了。”
　　他看了眼对面托腮沉思的张老表，笑意满满：“看来世上但凡动了真心，便是刀山火海，也挡不住。老表，你说是不是？”
　　张岚泽低低地“嗯”了一声，权作应答，装作听不懂谢凌寒的弦外之音。
　　“别接着问我‘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一套。”谢凌寒半真半假地笑着说，“我可不会告诉你。”
　　“那言家的那个二小姐呢？”张岚泽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却沉了几分，“除了太后，那个女人总归也该有个下落吧？”
　　谢凌寒微歪着身子，悠悠回道：“嗯。”
　　张岚泽心头猛地一震，脸色瞬时阴沉。
　　“怎么了？”谢凌寒见状奇道。
　　“二少爷？”寒莫言也问。
　　言家的二小姐，是镇国将军的胞妹。若她尚在人世......岂非整桩往事尚未彻底尘封？
　　脑中忽而回荡起张岚逸在牢中的一番供词——半年前，那木匠穿着军装，与林言曦一道抄了赌坊的大烟。
　　若说那木匠......是前朝的旧部？
　　还是言家的余孽？
　　或者，他既是旧臣，又是如今林家的心腹？
　　若真如此，那便说明前朝遗老至今仍潜藏江宁一带。而他们如今投靠林家，是否意图借新贵之手，重启旧局？
　　想到这里，张岚泽眼前猛地一亮，却又骤然黯淡。
　　这事若坐实，不啻于在张家门口埋了一颗随时引爆的炸雷！
　　可若这些旧部真心为报仇，为何迟至今日才动手？按理多年已过，仇怨早该清算。而如今方显迹象，莫非另有所图？
　　倘若那木匠并非前朝旧人，而是——言家的旧人！
　　当年的那个中心护卫白氏？
　　这才是要命的。
　　半年前协同林家陷张岚逸于不义，又趁乱掀起大烟之事，这样一来，整件事的逻辑忽然全串了起来——
　　林家、言家、旧部，三个看似无交集的势力，却在这一年内步步为营，隐而不发，如今已是大势成围！
　　而张家这边，二老爷仍关在牢中，林家却毫发未伤。整盘棋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汹涌。
　　张岚泽冷不丁地踉跄了一下，眼前一黑。
　　谢凌寒连忙扶住他。
　　可他没有理会，脑中只余下一个念头——
　　言家与张家，是有血海深仇的！
　　当年朝廷将倾，张烨华趁机联手关鸿，派死士进京，夜入言府，下毒于汤药，以“替谢家报仇”为名，实际上是为张家扫清林谢之路。
　　那一剂毒药，正是谢家老爷子亲手配制。言冰麟因此病入膏肓，身死王陵。
　　这一桩惨事，才铸就了后人广为传诵的摄政王殉将入陵之局。
　　张家，自那一刻起，便与言家结下血债。
　　而如今，言冰瑶生死不明，极可能隐身暗处、蓄势待发。这一仇，怕是还未到终章！
　　张岚泽眉目紧锁，猛地开口：“即日起，出入府邸者，严加盘查。门禁提前至戌时，凡违者，未得我首肯，皆杖责二十。”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对外传话，就说我偶感风寒，谢家少爷前来问诊。”
　　“和谢凌寒一同，去抓副宁神安气的药。”他看着寒莫言，眼中神色坚定，“快去，快回！”
　　寒莫言还待开口：“二少爷，这都天黑了，还出门......”
　　“快去！”张岚泽声调拔高，斩钉截铁。
　　“抓完药，就回来给我煎，我要喝，喝完就睡。”他说罢，转身坐回书桌边，拇指重重揉着眉心。
　　一屋子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命令轰了出去，个个满脸疑惑。
　　谢凌寒走在最后，还不免嘀咕：“说个故事还没听完，就被赶出来了......他这是犯哪门子邪？”
　　陈腾义在寒莫言耳边咕哝：“你家少爷是不是被什么吓着了？”
　　寒莫言沉吟片刻，心道：怕不是吓着，是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