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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皇太后 前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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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门前本就有侍卫把守。后宫重地,照理不该设男丁站岗,但自从言家牵扯出追杀京中谢家的风波,朝臣纷纷上疏,指言家恃宠骄横,皇太后更是无法无天。众口一词,认定若不盯牢她,只怕她哪日真要在这几千尺高的天上,捅出个窟窿来。
于是,不合规矩的,也便成了规矩。慈宁宫虽为后宫禁地,现如今却活像个软禁所,日日有人值守,如临大敌。谁叫她是言家的人,是那位“凤印加身”的太后娘娘。
这日,宫门口一阵骚动,侍卫们见摄政王带着亲随大步走来,手中还拖着两个被绑得结实的宫女,如拎山鸡般。众人急忙行礼,无一人敢多言。冷水桓神色冷肃,衣袍掠风,像极了宫中写着“惹我者死”的无字警牌。
他一路疾行,踏入慈宁宫门,步履不曾一缓,气势如冰封湖面。
言冰婷正在佛堂念佛,闻得动静,缓缓站起身来,抚着墙,轻掸衣袍灰尘,眸光沉静。冷水桓的蟒袍带着风,步入殿内,他双膝跪地,低头道:“摄政王冷氏,参见皇太后。”
言冰婷轻笑,扶着凤座扶手道:“得了吧冷王爷,这慈宁宫既已成你们玩弄的囚笼,又何须讲这些后宫礼数?起来吧,快些回话。”
冷水桓起身,目光不动,坐于旁侧,却未等赐座。
宫女送上茶盏,言冰婷揭盖,茶香浮动,轻描淡写道:“这是黄家祖太爷当年孝敬先帝的贡茶,放了许多年了。先帝晚年不喜见哀家,这茶也就搁着。冷王爷不妨尝一尝,看还有几分旧时味道。”
冷水桓瞥都未瞥一眼,冷声回道:“太后娘娘好雅兴,如今困在这里,还有心情饮茶品香。”
言冰婷轻笑:“你将哀家困于慈宁宫,连出门都得通传三道。可不是?”
冷水桓不答,挥手,随从将两个宫女如摔麻袋般扔至殿前。
言冰婷凤目一凝:“这是作甚?摄政王几日不来,怎的把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宫里带了?你莫非是新养的癖好?”
她眼神犀利,讥诮入骨,话里话外刺着传宫中的“断袖”之说。那谣言冷水桓早已知晓,为此还处置过几名言官,只是今日再被翻起,面不改色,淡淡道:
“太后娘娘口齿伶俐,倒是说准了关键。只是今日我不讲癖好,我讲人命。”
他指向那两名宫女,语气骤冷:“这两个,是从玄清湖旁查出的下毒之人。下毒致江宁霍乱,数千百姓病死街头。可她们口供一致,说是受您之命行事。”
言冰婷微微动容,但仍靠着凤座笑道:“哀家若真要毒人,还需她们两个蠢货?王爷莫非病得太久,连诬陷都做得不高明了?”
冷水桓垂眸,茶盏中茶水浮动,他轻声道:“太后娘娘,若您对我不满,大可冲我来,指使朝臣弹劾,或是设局暗杀,皆无不可。但为何总要牵连旁人?你那弟弟——言冰麟,他一心护主,竟成了您遮风挡雨的挡箭牌。谢家一案,是他替您担下,霍乱之灾,又成他的罪过。他若真有错,您为何不自己去罚?你可知他如今遭朝臣冷眼,兵部排挤,竟连尚书都唤他‘闲人将军’。他是言家的柱石,您却一步步将他推入深渊。”
言冰婷冷笑,眸中泛寒:“那是他自己无能,杀个谢家都杀不干净,还要同张家谈判!妇人之仁,不配为将!”
“太后!”冷水桓语声突高,打断她,“你真以为,天下人不知是你下的懿旨,是你指使言冰麟动手?你以为,我冷水桓纵然病重,也不知这局中局的血腥?你错了。”
他咬紧牙关,压着怒火:“我宁肯你来杀我,毒我,折辱我,也不愿你再动他一根毫毛。他是我的亲人,是我至今在朝还信得过的人。若他再有一日为你挡罪,我便誓不为你守天子之朝。”
他站起,衣袍如风:“言冰婷,你要斗权,要谋天下,都冲我来。你那凤印,我不稀罕;你那御旨,我能驳回;你这慈宁宫,我随时能拆。可若你再动他一分,我冷水桓,绝不容情。”
言冰婷听着,眼角一抽,终于从凤座上站起,仿佛整个慈宁宫都因她那一袭宫裙微颤而颤了一颤。
“冷水桓,你当你是谁?”她一步步逼近,眼里却掩不住疲惫与疯魔,“就是因为你,哀家不曾有个弟弟!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看着他一步步被你们朝中那些老匹夫逼得喘不过气的?他是我言家最锋利的刀,是我守护江山的骨。你怎么不说你无用,他为我挡了多少箭?受了多少罪?你来跟我谈疼惜?你拿什么来跟我谈?”
她猛地指着殿中那两名宫女,声如厉鬼:“她们要毒,那也是为我言家开路!我言家若不出手,朝中早就被那帮酸腐文官掏空!你信不信,就算今日你能拆我慈宁宫,我言家照样能立下一座凤阙金台来收拾你!”
冷水桓却不再怒,只静静看着她,像是看一个已经走入歧途而不自知的旧人。他低声道:
“你变了。”
一句话,将她打得无声。
他缓步上前,与她对视,语气竟带了一丝怜悯:“当年我初入宫中,是你为我挡过风雪。先帝看重你的善良,看重你那句‘与民同心,方可安社稷’。可你看看你现在,说出的每一个字,沾满了血。”
言冰婷仿佛听到了天大的讽刺,忽然仰天大笑:“善良?这宫墙三尺高,你若不狠,哪日能活下去!先帝说要与我举案齐眉,最后呢?他宠梅妃、抬张氏,连我的儿子都弃之不用。我若不借凤印立足,早就被你们这一帮男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她的语调越来越高,指尖颤抖:“是他先负我,是这江山先负我。若不是他,早在当年,我言家就能问鼎中原——冷水桓,你来问我人命?你手上就干净吗?你问我心狠?我若不狠,如今还能站在这慈宁宫中与你对话吗!”
“言姐姐。”冷水桓忽地换了口吻,声音沉稳如钟,“你若真想为言家留条生路,就别再把所有人都逼死。你的弟弟不是你复仇的刀,你若再执迷不悟,他不会是挡箭牌,只会是你最后一个亲人,也被你亲手毁掉。”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眼里竟有泪意:“我爱他,若有一日,他因你而去,我亦不会苟活。你若真有一点旧日心肠,就放他一马吧。”
这句话说出,殿内寂静,只有檀香丝丝缭绕,冷风入檐,宫帘微晃。
言冰婷缓缓坐回凤座,面上血色褪尽,宛如一具空壳。
“冷王爷,你放心吧。”她忽而笑了,像是疲惫至极的女人在笑,“我既无颜再见先帝,更不想连最后一个亲人也被我牵连。我言冰婷,虽疯,终究也是人。”
冷水桓抱拳,语带坚决:“太后若肯放手,我冷水桓,愿为言家守最后一分脸面。”
“你走吧。”她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风,“慈宁宫的天也塌不下来了,只是哀家老了,再撑不动了。”
冷水桓转身离殿,身影决绝,仿佛背后不再有一位皇太后,而只是一位苍老、沉沦、负了半生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