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南》焚城红月

20、城东 牢房

　　“这事啊，还得从半年前说起。”张岚逸艰难地挺直僵硬的脊背，眼神一凝，缓缓道来，“那时候，老三的太太不知着了什么魔怔，一门心思扑在家里鞭炮坊的营生上。后来，她那当帮办的哥哥关乔，也时不时替她揽些活计。你知道的，原料都是从码头卸货，再送到作坊。一开始还好，后来生意做得不怎么样，老大就插了一手……”
　　“打住，”张岚泽一抬手，语气冷静，“说重点。”
　　“后来，林家少帅找上我，说要我帮忙运一批瓷器，说是要送去大帅府做摆设。”张岚逸说着，张岚泽一边替他理着凌乱的头发，一边静静听着，“可谁知那批货里，竟被人查出藏了大烟，宫家老爷当晚就带人把我扣了。”
　　瓷器里藏大烟，这么拙劣的栽赃手法也能成事？张岚泽只觉不可理喻，实在想不通当初张岚逸是怎么被这么点小伎俩耍得团团转的。
　　“那天晚上，”张岚逸努力回忆着，“除了宫家的人，我记得，黄老六也在附近转悠，还有……林家少帅，他也在，还有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张岚泽目光渐紧，眯起眼道：“林家少帅？那几日不是正和黄佩良混在一块儿？”
　　“对，”张岚逸点头，“听说两人是打赌，为了赌什么年节贺礼之类。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订的那批瓷器是下午送到的，可我临时有事，没能及时去取，就改到晚上。谁料刚一到赌坊，把箱子卸下来还没多久，宫长朔就带着人闯了进来，林言曦也跟在后头，还有……那个穿军装的。”
　　“你怀疑，是林家的人设局栽赃你？”
　　张岚逸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怔忡。
　　“那个穿军装的，还记得模样吗？江宁城见过？”张岚泽追问。
　　张岚逸顿了顿，忽而灵光一现，急声道：“我想起来了！那人我在城西见过一次，在一个小巷子里，他好像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被卡住的齿轮，捶着额头烦躁不已。
　　“慢点来，不急。”张岚泽按住他抖动的手，语气柔缓。
　　“是木匠！”张岚逸终于喊出来，“他在巷子里做木活的，没错，是个木匠！”
　　木匠？张岚泽眼神微沉，片刻后拍拍他的肩膀，提起食盒就要起身：“你在这安心养病，别多想。老爷子护着我，我在张家一时半会儿没事。谢家、黄家也都有人，这些军阀老爷，真要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他转头叮嘱道：“谢凌寒若来给你看病，你可别闹脾气，该吃吃、该喝喝，身子养好了才是要紧。别惹事，也别乱想，我过几天再来。”
　　“你走了？”张岚逸望着他，语气里难掩几分不舍，“下次……还来吗？”
　　“来啊。”张岚泽笑了笑，“次数不能多，多了，三太太还有督军夫人会起疑。不过，有空，我就来看你。”
　　张岚逸也笑了，伸手给了他一个迟来的拥抱——像是一个垂暮老者，用尽全身气力，拥住自己的少年岁月。
　　张岚泽大步朝门外走去。行至门口那刻，身后忽然响起一句轻轻的呼唤：“儿子。”
　　他脚步一顿。
　　窗棂间斜阳投射出斑驳光影，金色线条照亮灰暗牢室，似将这一瞬时光凝住，不前不后，不声不响。
　　“儿子！”又一声，低沉却有力。
　　两字如雷贯耳，炸开在张岚泽心头。他转过身，看见那满脸风霜的男人，在牢房尽头笑了一下，那是张岚逸这一生最坦然、最真挚的一个笑。
　　掐指算人间，年华数十载。走过多少错路，说尽多少空话，终于，在这一声“儿子”里，归了心，归了命，归了家。